空落落的感觉持续了好几天,窑洞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外面风吹过破洞的呜咽声。
她摸着怀里那张硬邦邦的身份证,这东西给了她站在阳光下的底气,却没告诉她,有了这底气之后,路该怎么走。
总不能一直靠捡废品过活。那点钱,饿不死,也活不好,更别提有什么将来。她脑子里那个之前偷偷冒出来、又被现实压下去的念头——做点小买卖——又开始象水底的葫芦,按下去又浮起来。
她观察了很久。县城边上有片地方,离新建的居民楼不远,又靠着大路,慢慢聚起了一些摆摊的人。有卖菜的,卖鸡蛋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支个炉子卖烧饼、包子的。这些人,看起来也大多是普通老百姓,不象有什么大靠山的样子。的心,活络了。
她盘算着自己能做什么。大鱼大肉她本钱不够,也做不来。针线百货,她不懂行。看来看去,还是吃食最稳妥,人总要吃饭。
她想起在工地食堂,揉面、蒸馒头是她干得最多的活儿,虽然累,但手艺还算熟络。蒸馒头本钱小,面粉、硷面,花不了太多钱,就算亏,也亏不到哪里去。
这个念头一旦变得具体,就带上了一种火急火燎的迫切感。她不能再等了。春草不知所踪,她一个人在这破窑洞里,每多待一天,心里的恐慌就多一分。
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藏着的、那个用破布卷了好几层的钱包里,数出皱巴巴的票子。这都是她捡废品一点一点攒下的,每一张都带着汗水和屈辱的气味。
她攥着这沓钱,手心都出了汗。去粮店买面的时候,她的心怦怦直跳,低着头,不敢看售货员的眼睛,仿佛自己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当她把钱递过去,换回一小袋白面和一小包硷面时,感觉象是完成了一桩天大的交易。
没有蒸笼,她就用捡来的、一个还算完整的破瓦盆代替。没有象样的灶,就在破砖窑外面一个背风的角落,用几块砖头支起个简易灶台,捡来的干树枝当柴火。她凭着记忆里的方法和手感,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和面、发酵。夜晚的窑洞里,她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遍遍练习着揉捏馒头生坯,力求每个大小都差不多,样子不至于太难看。
第一天出摊,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心象是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她把蒸好的、还带着热气的十来个白面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洗刷了无数遍、算是她最“体面”的旧木盆里,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象是要奔赴战场一样,端着木盆,走向那个她观察了很久的、自发形成的路边市场。
她选了个最靠边、最不惹眼的位置,把木盆放在地上,自己则蹲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吆喝,甚至不敢直视过往的行人。有人路过,瞥一眼她的木盆,她心跳就漏掉半拍,既盼着人家来问,又怕人家来问。
“馒头咋卖?”终于,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停了下来。
猛地抬头,脸瞬间涨红了,结结巴巴地报出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价格。
老太太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有点贵”,但还是买了两个。
当那几张带着体温的毛票塞进她手里时,的手都在发抖。她攥着那点钱,象是攥着整个世界。开张了!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夹杂着巨大的辛酸。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旁边那些熟练吆喝、从容收钱的其他摊贩,心里生出一丝微弱的羡慕,或许……她也可以慢慢变成那样?
第一天,她的馒头卖出去大半。虽然算下来,赚的钱微乎其微,可能也就够买几个烧饼,但那种靠自己的双手、正正经经换来收入的感觉,是捡废品无法比拟的。她似乎看到了一条虽然狭窄、却隐隐透着光的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她渐渐大胆了一些。开始学着小声吆喝一句“馒头,新蒸的馒头……”,也开始敢抬起头,用带着怯意和期盼的眼神看向潜在的主顾。
她蒸的馒头,用料实在,个头也足,慢慢有了几个回头客。她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下次可以试着蒸点糖三角或者掺点玉米面,换换花样。
希望的嫩芽刚刚破土,一场毫无征兆的狂风暴雨就将其连根拔起。
那是一个上午,生意还算不错,木盆里的馒头只剩寥寥几个了。心里盘算着,卖完这几个,今天就能小有盈馀,或许可以给自己买块最便宜的肥皂。就在这时,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慌地低喊:“快跑!市管会的来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几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这片松散的市场。他们动作粗暴,嘴里大声呵斥着,见到摆在地上的摊子,不由分说就开始没收东西。
卖菜老农的秤杆被一把夺过,咔嚓一声撅断;卖鸡蛋妇女的篮子被踢翻,鸡蛋黄的蛋清流了一地,妇女的哭喊声瞬间响起;旁边卖烧饼的炉子被直接掀翻,烧饼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彻底吓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她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穿着制服、面色冷硬的男人朝她这边走来。
“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有没有执照?!”其中一个高个子厉声喝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
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人根本不听她解释,直接弯腰,一把掀开了她木盆上的白布,看到里面那几个白胖的馒头,冷哼一声,端起木盆,就要把里面的馒头往地上带的大麻袋里倒。
“别!求求你们!别倒!这是我的……我的本钱啊!”象是突然被惊醒,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扑上去想抢回她的木盆。那是她的全部家当,是她起早贪黑、一点一点攒下的希望
“滚开!”那个高个子男人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一个跟跄,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磕在粗糙的石子路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将木盆里剩下的几个馒头,连同那个她视若珍宝的木盆,一起粗暴地扔进了那个巨大的麻袋里,和那些被踩烂的蔬菜、摔碎的鸡蛋混在一起。
然后,那几个人看也没看她一眼,如同来时一样,气势汹汹地赶往下一个目标,只留下一片狼借和低低的哭泣声、咒骂声。
瘫坐在地上,手肘和膝盖渗着血丝,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装着她的馒头和木盆的麻袋,被那几个人拖走,消失在街角。周围是其他摊贩同样绝望和愤怒的脸,还有散落一地的货物残骸。
完了。全完了。
她不仅一个上午白干,连本钱——那袋面粉和硷面的钱,那个木盆,全都血本无归。她甚至没能保住一个馒头。
绝望,比刚才那一跤带来的疼痛更剧烈地席卷了她全身。她甚至没有力气哭,只是那么瘫坐着,象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刚刚看到的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光,瞬间被无情地掐灭,四周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原来,有了身份证,并不代表就能安稳地挣一口饭吃。这条看似可行的路,底下布满了她根本不知道的陷阱。执照?那是什么东西?她听都没听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有同样遭了殃的摊贩开始默默收拾残局,或者抹着眼泪离开。她才挣扎著,用那双沾着泥土和血渍的手,支撑着站起来。浑身象是散架了一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和心痛。
她一步一步,踉跟跄跄地往回走,走向那座城外冰冷的破砖窑。来时怀里揣着的那点微薄的收入和满腔的期盼,此刻只剩下浑身尘土、满心疮痍和一无所获的空洞。
风吹在她脸上,像刀子一样。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刚刚经历过“扫荡”的市场,眼神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第一次尝试,就这样以最惨痛的方式宣告失败。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进行第二次。
那刚刚捂热乎一点的、对未来的想象,再次变得冰冷而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