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边缘卷曲、纸页发黄的识字课本,成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珍宝。
她将它藏在炕席最底下,和希望的奖状、满分试卷放在一起。
学习的进展缓慢得象蜗牛爬,那些横撇竖捺在她粗糙的指间总是显得那么不听话,但她心里却因此踏实了许多。
至少,当希望指着课本问她时,她不再只能报以全然茫然的沉默,偶尔,她也能磕磕绊绊地认出几个字,换来儿子亮晶晶的、带着惊喜的眼神。
这点微小的进步,像黑夜里一点点萤火,照亮了她疲惫不堪的心。
然而,生活的残酷,从来不会因为一点微光就变得温柔。
那是一个秋末的下午,天色阴沉,冷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因为接了个急活,去邻村帮人收拾晾晒的粮食,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她心里惦记着希望,脚步匆匆地往赵家庄赶。刚走到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就听见一阵孩童尖锐的吵嚷声,其中夹杂着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委屈和愤怒的哭腔——是希望!
她的心猛地一抽,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只见槐树下的空地上,几个村里常见的调皮男孩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她的希望。希望紧紧抱着自己的旧书包,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为首的那个胖墩,是村里李屠夫家的儿子铁蛋,他仗着个子大力气足,平时就没少欺负人。此刻,他正用手指头一下下戳着希望的额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没爹的野种!你娘是个外来的破鞋!你就是个黑户!没人要的野种!”
“就是!野种!滚出我们赵家庄!”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朝希望吐口水。
希望象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地反驳:“我不是野种!我有娘!我娘叫!”
“?哈哈,一听就是个贱名字!”铁蛋笑得更加张狂,又用力推了希望一把,“你娘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生的你,你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连姓都没有!”
“我不是!我不是!”希望被推得一个跟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挥舞着小拳头,想要反抗,却被那几个孩子牢牢按住。
“把他书包抢过来!看看这野种都学了啥!”铁蛋伸手就去扯希望紧紧护着的书包。
就在那只胖手即将碰到书包带的一刹那,一个身影如同被激怒的母豹般猛冲过来。甚至没看清是谁在欺负希望,她只听到那一声声刺耳的“野种”、“破鞋”、“黑户”,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耳朵,刺穿她的心脏,将她最后一点理智烧成了灰烬。
“放开他!!”
一声嘶哑却带着骇人力量的尖叫划破了空气。一把推开挡路的孩子,象一堵墙般挡在希望面前。她头发散乱,因为奔跑和愤怒而剧烈喘息着,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瞪着那个为首的铁蛋。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铁蛋也吓了一跳,但看到是,那个平时在村里总是低着头、默默干活、谁都可以呵斥几句的可怜女人,他立刻又壮起了胆子,梗着脖子嚷道:“干啥?我说错了吗?他就是没爹的野种!你就是个……”
他的话没能说完。
猛地扬起了手。那不是平日里纳鞋底、洗衣服的温柔的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裂着血口、蕴含着所有屈辱、愤怒和母性本能的手。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铁蛋那胖乎乎、带着鄙夷神色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惊呆了所有的孩子,也惊呆了刚刚闻声赶来的几个村民。
铁蛋被打懵了,胖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淅的手指印。他呆立了两秒,“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却看也不看他,她象一尊护崽的怒目金刚,转过身,一把将吓呆了的希望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斗着,但她搂着儿子的手臂却异常有力,仿佛要将所有恶意的伤害都隔绝在外。
“谁敢再说我儿子是野种?!”她抬起头,目光象两把淬了火的刀子,逐一扫过那几个吓傻了的孩子,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村民。
她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和悲怆,“我是命不好!是没依没靠!但我行得正!坐得直!希望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不是野种!他有娘!他叫希望!他的名字上得了户口,进得了学堂!谁再敢欺负他,辱骂他,我就跟谁拼命!!”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胸腔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决堤般涌出,混合着愤怒、委屈和一种捍卫到底的决绝。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默默承受、低头走路的了。为了希望,她可以变得泼辣,可以变得凶狠,可以与全世界为敌!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铁蛋嘹亮的哭声和秋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村民们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女人,此刻象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狼,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面露同情。
这时,李屠夫和他婆娘也闻讯赶来了。李屠夫婆娘一看儿子脸上的巴掌印,立刻不干了,叉着腰就要冲上来理论:“好你个!你敢打我儿子!你个外来的……”
“闭嘴!”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她,那眼神里的狠厉让李屠夫婆娘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你儿子骂我儿子是野种!骂我是破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今天这巴掌我打了!你要是觉得不服,咱们就去找村长!去找公社干部!我倒要问问,这新社会了,还容不容得下这么作贱人的话!”
她豁出去了。什么脸面,什么忍气吞声,在儿子被如此羞辱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李屠夫是个粗人,但也知道“野种”、“破鞋”这话上不得台面,尤其还是自己儿子先挑的事。
他瞪了自家婆娘一眼,又看了看周围村民的眼神,自知理亏,一把拉过还在哭嚎的铁蛋,骂骂咧咧地:“哭什么哭!还不快滚回家!尽给老子惹事!”说完,拖着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只剩下和希望,还站在老槐树下。
希望紧紧抱着母亲的腰,把小脸深深埋在她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刚才母亲那一声怒吼,那一个耳光,那护在他身前的背影,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幼小的心灵里。
感觉到儿子的恐惧,慢慢蹲下身,用那双刚刚扇过别人耳光、此刻却无比轻柔的手,抚摸着希望的脸,擦去他的眼泪。她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带着劫后馀生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希望,不怕……娘在。” “抬起头来,看着娘。” 希望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
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淅地对他说: “记住,你不是野种。你是娘的儿子,是娘活下去的全部指望。你有名有姓,你叫希望。以后谁再敢这么说你,你就告诉娘!娘不怕他们!”
希望看着母亲坚定无比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如同磐石般的力量。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粗糙的手指。
风还在吹,天色愈发昏暗。牵着希望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依然单薄,却仿佛有了一种不一样的硬度。
经过这一场冲突,她明白,在这个世上,软弱和沉默保护不了她的希望。
从今往后,她不仅要为儿子挣一口饭吃,挣一个前程,更要为他撑起一片不容欺辱的天空。
哪怕这片天空依旧低矮,依旧布满阴云,但只要她还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她唯一的希望,践踏在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