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几乎大半天,扬起的尘土把车窗糊得一片模糊。
希望靠在身上睡着了,小脸上带着疲惫。却毫无睡意,她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破旧包袱,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陌生的景致,心里象是揣着一块冰。
越靠近那个所谓的“老家”,她的心就越往下沉。那里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回忆和更冰冷的现实。
车子最终在一个灰扑扑、乱糟糟的县城汽车站停了下来。
人声鼎沸,各种难闻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摇醒希望,挑着那点轻飘飘却又重似千斤的行李,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
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车来人往、比赵家庄繁华百倍却也冷漠百倍的街道,她一阵眩晕,只觉得手脚冰凉,无所适从。
县城这么大,哪里是她们的容身之处?
她不敢耽搁,拉着希望,开始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她专挑那些看起来破旧、狭窄的巷子钻,希望能找到最便宜的住处。
问了几家贴着“出租”字样的低矮平房,那房租的价钱让她倒吸凉气,最差的、只有个棚顶的杂物间,也要她拼死拼活干上大半个月。她身上那点钱,撑不了几天。
一天下来,走得脚底磨出了水泡,希望的小脸也饿得发白,却一无所获。夜幕降临,晚风已经有了凉意。看着蜷缩在街角、啃着冷硬干粮的儿子,心里充满了绝望。难道真要流落街头?
第二天,她改变了策略。她不再只看出租信息,而是怯生生地走进那些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院落,询问是否需要帮佣的人家。她不敢要求工钱,只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啥活都能干,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不要工钱都行,只要……只要能给我和孩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
大多数时候,她得到的是不耐烦的挥手、怀疑的打量和紧闭的房门。“带着个孩子?不行不行,麻烦!”“不要工钱?谁知道你安什么心?”
希望紧紧跟着她,看着母亲一次次卑微地弯腰,一次次被拒绝,他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过和早熟的隐忍,却懂事地什么都不问。
就在几乎要放弃,准备带着希望去汽车站候车室蜷缩一夜时,她们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种着老槐树的街道。在一户有着浅灰色围墙、黑色铁门的人家前,看到门口放着几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菊花。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再次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蓝色干净罩衣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看起来六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审视。她看着门口风尘仆仆、面带菜色的,以及她身后那个瘦小、紧紧抓着母亲衣角的孩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找谁?”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沉稳。
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按照一路上练习了无数遍的话,卑微地、语速极快地开口:“老太太……您……您家里需要人帮忙干活吗?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都能干!我力气大,不怕脏不怕累……工钱……工钱您看着给,少一点也行……只求……只求能让我和孩子有个住的地方……”她说着,几乎是习惯性地就要弯腰。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落在了希望身上。希望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老太太一眼,那双过于清澈、带着一丝徨恐和渴望的眼睛,让老太太的目光柔和了些许。
“这是你儿子?”老太太问。
“是,是我儿子,叫希望。”连忙把希望往前稍稍推了推,“他很乖,不闹人,正在上学……”
老太太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那双虽然粗糙肮脏、却指节粗大显然做惯了活计的手,以及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绝望。她侧了侧身:“先进来吧,外面风大。”
就这么一句“先进来吧”,让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拉着希望,几乎是跟跄着迈进了那道门坎。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些寻常的花草,显得清雅静谧。堂屋里的家具旧了,却擦拭得一尘不染,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
老太太让她们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还给希望倒了一碗温水。希望渴坏了,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干净整洁的陌生环境。
老太太这才仔细询问起的情况。不敢隐瞒,简略地说了自己的遭遇——男人早没了,带着孩子流浪,好不容易在赵家庄落脚,又遇上拆迁,实在没办法才回老家县城,只想找个地方让孩子能继续读书。
她说得简单,但那其中的辛酸,又如何能完全掩盖。老太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看看坐在一旁乖巧安静的希望。
“我姓苏,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好些年了。”苏老太太最后开口说道,语气平和,“儿子一家在省城,平时就我一个人住。年纪大了,有些力气活确实干不动了。家里有间空着的小厢房,以前是堆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你就留下来吧,帮我做做家务,做做饭,打扫一下院子。”
的心狂跳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老太太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工钱呢,我按市面上保姆的工钱给你,可能不算多,但够你们母子基本花销。吃饭,就跟我一起吃。你看行不行?”
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站起身,就要给苏老太太跪下,被老太太一把扶住了。
“别这样,快别这样。”苏老太太叹了口气,“都是女人,不容易。我看得出,你是真难,孩子也是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落脚处,安心住下吧。孩子需要上学,这附近有所学校,校长和我还算熟,我打个招呼就行。”
就这样,和希望,在这位素昧平生的苏老太太家里,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温暖而稳固的避风港。
那间小厢房不大,朝北,有些阴暗潮湿。但已经心满意足。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里面彻底打扫干净,用旧报纸糊了墙,从院子里搬来几块砖头垫在床脚防潮。
苏老太太找出一张旧但结实的木床,一套半旧的被褥,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香。
希望有了自己的一张小小书桌,是苏老太太儿子以前用过的旧书桌,桌角都磨圆了。
他把自己的课本、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放在上面,脸上终于露出了孩子气的、轻松的笑容。
极其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她干活极其卖力,甚至可以说是在拼命。
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青砖地被她用清水刷得泛着光;苏老太太牙口不好,她就想方设法把饭菜做得软烂可口;家里的窗户玻璃,总是擦得锃亮;苏老太太换下的衣物,她总是第一时间清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得充满阳光的味道。
她几乎不让自己有片刻停歇,仿佛只有用无尽的劳作,才能回报这份天大的恩情。
苏老太太看在眼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时会默默地把买回来的肉蛋多分一些到她们母子的碗里;看到希望趴在桌上写字,她会走过去,温和地指点几句——她是退休的语文老师,辅导希望绰绰有馀;她甚至翻出几本适合希望看的旧书,《少年文艺》、《儿童时代》,递给他,说:“闲着看看,长见识。”
希望对这个慈祥又博学的苏奶奶,充满了尊敬和亲近。
他学习上遇到难题,不再仅仅问——他知道母亲识字有限——而是会鼓起勇气去请教苏奶奶。
苏奶奶总是耐心地讲解,有时还会引申下去,讲些有趣的故事或道理。希望听得入迷,眼睛里闪铄着求知的光。
看着儿子在苏奶奶的照拂下,脸色渐渐红润,性格也比以前开朗了些,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激。
晚上,躺在虽然简陋却安稳的小床上,听着窗外静谧的风声,她有时会觉得,这简直象是一场梦。
命运,终于对她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善意。
她依旧记挂着那二百元的债务,依旧省吃俭用,把苏老太太给的工钱一分一厘地攒起来。但这一次,她的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勤劳肯干,只要苏老太太需要她,她和希望,就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个家里,没有冷眼,没有欺辱,只有一位善良老人的宽容,和一个孩子安心成长的空间。
这片小小的屋檐,对于在风雨中飘零太久的和希望来说,已是人间最珍贵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