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将尽,暑气虽未全消,但早晚的风里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这个季节的干爽与利落。
槐树巷深处,希望家那扇低矮的大门前,这几日格外热闹。
左邻右舍,相识的、甚至不太相识的,都寻着由头过来瞧一眼,说上几句吉利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浓荫下,仿佛也浸染了这份不同寻常的喜气。
希望以全县头名之姿考入清华的消息,早已不再是新闻,却依旧是这片土地上最振奋人心的传奇。
希望的行李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一个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帆布行李箱,是张老师送的;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新的衣服,是邻居们凑钱买的;还有那本边角已经磨损,却承载了他无数夜晚奋斗的《新华字典》……每一样东西,都似乎带着温度,诉说着一段情谊。
他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和相关的材料,用一个干净的塑料文档袋仔细装好,放在行李箱最内层的夹袋里。
那薄薄的几页纸,是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沉重而珍贵。
这几日的精神,似乎也被这离别的氛围和周围的喜悦所牵引,显出一种异常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她坚持要坐在床沿上,看着希望收拾行李,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睁大,目光紧紧跟随着儿子的一举一动。她会用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提醒:“北京……冬天风大……厚衣裳……得多带……那新买的……牙膏……别忘了……”她的关切锁碎而具体,仿佛儿子不是去求学,而是要出一趟远门,去一个她无法想象的、遥远而寒冷的地方。
希望总是耐心地应着,将母亲提到的东西,无论是否需要,都郑重其事地放入箱中。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应着每一位前来道贺的邻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始终是冰封的,沉甸甸地坠着他。
母亲那异样的“好精神”,更象是一种回光返照,一种被强烈情感支撑起来的、脆弱的假象。
她双颊那不正常的潮红,她说话时即使极力压抑也掩饰不了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风箱般的杂音,以及那双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聚焦的、涣散的眼眸,都象一根根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穿着希望的心。
他必须知道真相。在他离开之前,他必须得到一个关于母亲病情的、最权威、最清淅的判断。
他需要知道,他这一走,母亲将要独自面对的是什么;他需要知道,他这四年的远行,需要跨越的,除了知识的海洋,还有多宽的生命鸿沟。
他没有告诉母亲真正的目的地是市里最好的医院,只含糊地说带她去县里再做一次检查,开些路上备用的药。对儿子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顺从地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清晨,希望起得格外早。他将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水缸挑满了水,柴火堆得整整齐齐。
他给母亲换上了一身最干净的衣裳,自己也穿上了那件为领录取通知书而新买的、略显宽大的白色衬衫。他想要以一种郑重的、近乎仪式般的方式,去面对这次复查。
叫来的车停在巷口,希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地挪出去。的身体轻得象一片羽毛,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倚靠在儿子年轻却坚实的臂膀上。
她的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停下来,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片刻,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清晨的阳光通过巷口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母子二人身上,光影摇曳,映照着苍白如纸的脸和希望紧绷的下颌线。
医院,永远是那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苍白墙壁和熙攘人群的地方。
希望挂的是心内科最贵的专家号,他需要最权威的声音。候诊区里,他让母亲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瘦削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硬质的清华校园卡——那是提前寄到的,仿佛能从中汲取某种力量。
检查的过程漫长而磨人。心电图室里,冰凉的电极贴在母亲干瘪的胸口;彩超室外,他通过门缝看到母亲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手中的探头在她浮肿的腹部和胸腔缓慢移动,屏幕上跳动着他看不懂的、却莫名令人心悸的图象;抽血时,护士在她枯枝般的手臂上查找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一根能进针的血管……希望全程沉默地陪伴、搀扶、奔波,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紧张和恐惧。
当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出来后,希望独自一人,走进了那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专家的诊室。他将厚厚一叠报告单双手递上,然后垂手站在一旁,象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诊室里异常安静,只有老专家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敲击在希望紧绷的神经上。他看到专家的眉头渐渐锁紧,目光在某些数据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手指偶尔在报告单的某个角落轻轻敲击一下。
终于,老专家抬起了头,摘下了老花镜,目光锐利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直直地看向希望。
“你是病人的儿子吧?”他的声音平稳,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医生。”希望的声音有些发干。
“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和严重。”老专家没有绕任何圈子,语气沉重得象一块铅,“慢性心力衰竭终末期,全心扩大,肺动脉高压重度,这些是基础。关键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疾病消耗,导致了严重的低蛋白血症和电解质紊乱,肝肾功能的代偿能力也已经到了极限。”
他拿起一张影象图,指着上面一片模糊的阴影:“你看这里,肺部有纤维化的迹象,胸腔还有少量积液。这说明感染虽然被暂时压制,但肺部的根基已经坏了,非常脆弱,任何一次小小的感染,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急性左心衰,那是倾刻之间就能要命的。”
每一个医学术语,都象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解剖着希望最后一丝侥幸。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微微晃动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医生……那……治疔……”希望的喉咙发紧。
“治疔?”老专家轻轻叹了口气,将报告单放下,“到了这个阶段,所有的治疔都只是‘维持’。我们用的药,已经是目前能用到的最优方案,目的是尽量减轻心脏负荷,缓解征状,提高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的生活质量。但要想逆转病情,希望……”他摇了摇头,那个未说出口的答案,已经清淅得残忍。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希望,语气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混合着理性与悲泯的坦诚:“小伙子,我听说你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作为医生,我必须对你负责,也必须对病人负责。你母亲的这个情况,就象一栋地基已经朽烂的房子,我们只能在外面勉强支撑着,不让它立刻倒塌。但里面的梁柱,已经……你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未来的日子,可能会很艰难,病情反复会是常态,每一次加重,都可能是一次鬼门关。而且,这个过程……病人会很痛苦。”
“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希望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四肢百骸都象是被冻僵了。他死死地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镇定。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医生面前,不能在拿到最终“诊断”之前倒下。
“我……明白了。”希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医生,请您……开药吧。需要怎么护理,您告诉我,我一定……一定做到。”
老专家看着他年轻脸庞上那超越年龄的沉重与坚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详细地写下了用药调整方案,又絮絮地叮嘱了许多日常护理的细节:如何监测母亲的呼吸和尿量,如何识别危险的信号,如何安排饮食才能既保证营养又不增加心脏负担……
希望像最虔诚的学生,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他拿着那张沉重的处方和医嘱,对着老专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出诊室,外面走廊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他不能把这份绝望带给母亲。
他回到候诊区,正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眉头因不适而微微蹙着。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努力想看清儿子的表情。
“希望……咋样了?医生……咋说?”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希望脸上瞬间堆起了轻松的笑容,他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轻快得几乎听不出任何破绽:“娘,没事!医生说了,就是老毛病,让咱们按时吃药,好好休息就行。开了些新药,说效果更好。您啊,就放宽心,养好身体,等着我放假回来看您。”
昏花的眼睛在儿子脸上逡巡了片刻,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相信。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娘在家……等着你……”
希望搀扶着母亲,一步步走出医院大楼。外面,阳光炽烈,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个鲜活而喧嚣的世界。而希望的心,却象是沉在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冰冷而寂静。
清华园的召唤愈发清淅,那是梦想的彼岸;而母亲的生命,却如同掌中沙,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
他紧紧搀扶着身边这个给了他生命、也即将可能让他背负一生遗撼的亲人,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所谓成长,就是在荣光的映照下,看清那些无法言说的阴影,然后,带着这阴影的重量,继续前行。
他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与这份沉重的牵挂,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