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梅集团在希望的带领下,稳步发展,家里面更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女儿念梅,一天一个样,渐渐长成了一个小姑娘。她继承了父亲希望清秀的眉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偶尔某个安静的神态,或者那微微抿起的嘴角,总会让希望心里咯噔一下,恍惚间,象是看到了母亲李梅花年轻时候那怯生生、却又无比温柔的样子。
这种奇妙的血脉相连,常常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带来说不出的安慰。
可是,人到了某个年纪,尤其是当自己什么都有了,站得足够高的时候,心里头那些以前没空去想、或者不敢去碰的角落,就会变得格外引人注意。
希望就是这样。他现在拥有的一切,足以让母亲在地下安心了,可是,关于母亲的“过去”,特别是没出嫁之前,在她自己娘家那个小山村度过的十几年,几乎是一片空白。
母亲活着的时候,很少提起,好象那是一片被她自己亲手封存起来的、不愿意触碰的荒凉之地。
希望只知道那时的母亲叫,知道她有个不靠谱的弟弟叫家宝,知道她来自一个叫“李家庄”的山村,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一种强烈的念头,像春天里顶开石头的草芽,在他事业稳定、家庭幸福之后,顽强地钻了出来——他要去母亲的故乡看看。
他要去走一走母亲小时候走过的田埂山路,去看一看她曾经住过的老屋,去试着找找看,还有没有老人记得,很多年前,村里有个叫“李”的姑娘。
他想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母亲,不仅仅是被苦难包裹的“”,也不仅仅是为他付出一切的母亲,还想知道,在成为他的母亲之前,在背负起沉重的生活之前,她曾是一个怎样的少女?她有没有过短暂的快乐?有没有过属于那个年纪的、哪怕一丝丝的憧憬?
这个想法一旦冒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特意空出了一段时间,没有带助理和司机,自己开着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凭着记忆里母亲偶尔说漏嘴的零星信息和户籍上那模糊的地址,踏上了这趟查找母亲过往痕迹的旅程。
车子离开繁华的都市,穿过一个又一个城镇,周围的景色渐渐从平坦开阔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路开始绕来绕去,两边的村庄看起来也质朴了许多,甚至有些荒凉。靠着导航和不时停车问路,他终于来到了那个藏在山坳里的“李家庄”。
村子看起来,比记忆里的槐树巷还要闭塞和破败。很多老旧的土坯房都塌了,只剩下半截土墙顽强地立着,像被时光遗忘的骨头。
也有一些新建的、贴着亮白瓷砖的小楼夹杂其中,显得有点突兀。村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打盹,或者眼神浑浊地看着远处,还有一两个浑身是土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空气里混合着烧柴火的味道、牲畜圈的气味和泥土的味道。希望把车停在村口一块空地上,步行进了村。
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缝隙里长满了青笞。他按照大致问来的方向,去查找母亲曾经的家。
绕了好一会儿,在一片长满杂草和灌木的荒坡边上,他找到了一处几乎完全塌陷的屋基。只剩下几段低矮的、被风雨啃噬得不成样子的土墙基,还勉强能看出原来房子的轮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一位被他问路顺便带过来的老人,用含混不清的当地口音确认:“就是这里了,老李家家的屋场子。”
希望站在那片废墟前,心里头象是突然被灌进了一股冰水,凉透了。
这就是母亲出生、长大的地方?这就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背景?如今,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找不到了,只有肆无忌惮的野草和沉默的泥土。
“物是人非”这个词,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具体,这样让人难受。他努力地想,母亲年少时是不是曾在这院子里喂过鸡?是不是曾靠着那堵墙歇过脚?可眼前的彻底荒芜,让任何想象都变得苍白无力,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失落感。
他不死心。母亲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难道就象一滴水蒸发掉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吗?总该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吧?
他开始在村里慢慢走,遇到看起来年纪足够大的老人,就停下脚步,客气地递上带来的好烟,尽量放慢语速问:“老人家,打扰一下,您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村里有个叫李的姑娘?就是老李家的闺女,后来嫁到外地去了。”
大部分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费力地在记忆里搜索半天,最后只是茫然地摇摇头:“哦……好象有这么个人。他家的闺女,不记得叫啥了……闺女家,又是那么多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清哦……”
这种彻底的遗忘,比直接的否认更让希望感到无力,象一拳打在棉花上。
终于,在村头那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枝叶却有些稀疏的老槐树下,他找到了一位九十多岁、牙齿都快掉光了、但据说以前是村里“百事通”的老爷爷。
老人耳朵背得厉害,希望不得不凑近他耳边,大声地、反复地说着母亲的名字和娘家。
老人眯着几乎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希望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才用沙哑的、漏风的声音,慢吞吞地说:“老李家的……闺女?哦……你说的是……是那个‘小灾星’吧?”
“小灾星”三个字,象一根冰冷的针,猛地扎进了希望的心里。
“对……好象是有这么个叫法。”老人的记忆阀门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话语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乡音,“她娘……生她的时候,遭了大罪,难产。她奶奶就说她命硬,克亲……是个‘孤煞星’投胎……就不让叫她妈取的那个名儿了,非给改成‘’,说名字越贱,越好养活,才能压住那‘煞气’……那闺女,从小就闷得很,不爱吭声,总是低着头,看人的眼神都是怯怯的……她那个弟弟,叫家宝的,倒是被家里惯得没个样……”
老人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少同情,更象是在讲述一件年代久远、与自己无关的乡村旧事。
可每一个字,都象锤子,砸在希望的心上。原来,“”这个像枷锁一样的名字,从母亲童年开始,就如影随形!原来,母亲那沉默隐忍、不敢抬头的性格,在少女时代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原来,舅舅那种自私自利的性子,从小就被纵容出来了!
“那……她后来呢?在村里的时候,她过得……怎么样?”希望强忍着心里的刺痛,追问道。
“后来?还能咋样?”老人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她爹…她爷爷,也不是个疼闺女的人,嫌她是个丫头,又听了她奶奶的鬼话,觉得她晦气,动不动就打骂……家里有点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她那个宝贝弟弟。那闺女,从小就当劳力使,砍柴、打猪草、下地干活……啥都干,瘦得哦,跟个豆芽菜似的。后来……好象年纪不大,就被说媒嫁到外地去了吧?嫁得远远的,也好,走了干净,大家都省心……”
“走了干净”……希望仿佛能看到,当年母亲象一件多馀的物品一样被打发出这个村子时,村里人或许就是这样看待的。一个不祥的、多馀的、终于被打发走了的“麻烦”。
没有人关心她嫁去哪里,嫁给什么人,未来是苦是甜。她的离开,对这个小山村而言,就象随手扔掉一件破烂,甚至可能还带着一丝“终于甩掉包袱”的轻松。
他又不甘心地打听,母亲娘家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亲戚。老人歪着头想了半天,说母亲好象还有个远房的堂叔,以前住在村东头,但估计人也早就不在了,后代也肯定不在村里了。
希望谢过老人,心里空落落地在村子里走着。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有种置身冰窖的寒冷。
他听到的关于母亲少女时代的全部信息,竟然就是“小灾星”、“命硬克人”、“不受待见”、“干活多”、“沉默寡言”、“嫁走了干净”……这些冰冷的、带着封建迷信偏见和麻木不仁的词汇,根本拼凑不出任何温暖的、属于少女李梅花的鲜活画面。
他甚至找不到一丁点儿关于“梅花”这个本该充满生机和美好的名字,被谁温柔地呼唤过、记忆过的痕迹。
他在村里唯一那家昏暗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对更早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希望试探着问起“”,店主只是干脆地摇头:“没听说过,咱村好象没这人。”
整个李家庄,对于母亲,仿佛患上了一场集体的失忆症。仅存的一点点记忆碎片,也布满了厚厚的、充满恶意的灰尘。
她在这里,似乎从未作为一个独立的、值得被记住和尊重的“人”存在过。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承载着愚昧和偏见的符号,一个在重男轻女的贫困家庭中无足轻重、可以被随意牺牲和遗忘的符号。
希望原本以为,回到母亲的故乡,像揭开一本尘封的相册,总能找到几张泛黄却温暖的照片,哪怕只是她少女时代某个瞬间的天真笑容,或者某件微不足道却带着微光的趣事。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里只有彻底的、令人心寒的荒芜,彻底的、让人无力的遗忘,和那些听起来就让人心碎的、充满恶意的旧日标签。
黄昏悄然降临,夕阳给这个破败沉寂的小山村涂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色,却更添了几分苍凉。希望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埋葬着母亲童年和少女时代所有痕迹的废墟,默默地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村口停着的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双手握住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轮正缓缓沉入远处山峦的落日,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他为母亲感到无边无际的心痛和委屈。原来,她的苦难,并非从槐树巷才开始。她那短短的一生,从降生在这个小山村的那一刻起,就笼罩在愚昧、冷漠和深深的恶意之下。无论是在被称为“小灾星”的李家庄,还是在被称为“”的槐树巷,她始终都在承受着命运一轮又一轮无情的碾压,从未被这个世界温柔地拥抱过。
这一刻,他希望母亲当年,真的能“走了干净”,永远地、彻底地告别这个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和尊严的所谓“故乡”。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用力抹去眼泪,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他调转车头,缓缓驶离了李家庄。来时心中怀揣的那点探寻生命根源的温热期望,此刻已被彻底的冰冷、失望和心酸所取代。
但他知道,这趟失望的旅程,并非毫无意义。它象一把残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触碰过的、关于母亲过往的黑暗之门。
这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母亲沉默背后那巨大的悲伤和隐忍,理解了她那逆来顺受性格的沉重根源,也让他更加珍惜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安宁、温暖和尊严——这一切,是母亲用她那几乎被完全烟没、被彻底遗忘、饱受屈辱的一生,为他换来的。
他带走的,不是关于母亲过往的美好记忆,而是那份更加沉甸甸的、关于她无处不在、贯穿始终的苦难。这认知,象一块沉重的碑,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通过后视镜,最后望了一眼那即将完全被暮色吞噬的山村轮廓,心中默念,更象是一个庄严的宣告:
“娘,您的故乡,不配记住您的名字,也不配拥有您过去的任何痕迹。您的梅花,只在儿子的心里,在念梅的笑容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永远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