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轨迹,有时就象两条看似并行的线,在漫长的时空延伸后,却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悄然交汇。
望梅集团总部大楼,如同一个精密运行的庞大机器,每个员工都是其中的一颗齿轮,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
希望作为这艘商业巨轮的掌舵者,他的时间和视野大多聚焦在宏观的战略、重要的会议和关键的决策上,对于大楼里那些默默无闻、维持着日常运转的基层员工,他或许见过,却未必能叫出名字,更无从知晓他们每个人背后的人生故事。
在这众多基层员工中,有一位名叫春草的保洁阿姨。她身材瘦小,皮肤因常年的劳作而显得粗糙黝黑,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干活时总是低着头,一丝不苟,默默地将自己负责的楼层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话不多,为人本分,在同事中口碑很好。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保洁阿姨,她的过去,会与那位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有着一段跨越了近半个世纪的、微弱却坚韧的关联。
事情的起因,源于公司内部一次非正式的员工活动。集团为了提升企业文化,偶尔会组织一些分享会或者优秀员工事迹宣传。
在一次关于“感恩与奋斗”的主题宣传栏前,几位年轻员工正在议论董事长白手起家的传奇经历,言语中充满了敬佩。
他们提到了董事长与母亲相依为命、在槐树巷的艰辛岁月,提到了他母亲那位苦难而伟大的女性——以前的名字似乎叫“”。
“”这两个字,象一道微弱却极其尖锐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恰好路过、正在擦拭旁边玻璃的春草。她的动作猛地僵住,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她心跳骤然加速,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那些年轻人的每一句话。
“……听说董事长母亲一辈子可苦了,叫,后来董事长有出息了,才把名字改回叫李梅花……” “……是啊,好象最早还是从什么李家庄出来的,命不好……”
李家庄!!这几个关键词,象一块块拼图,猛地撞进了春草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她扶着墙,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她吗?是那个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与她挤在同一个桥洞下,分食一块干粮,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吗?是那个眼神倔强,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肯放弃希望的吗?她……她竟然是董事长的母亲?
春草的心乱了。一连好几天,她都心神不宁。她反复回忆着宣传栏上看到的董事长希望的照片,那眉眼,那轮廓,似乎真的能隐隐约约看到当年那个清秀而坚韧的女子的影子。
她不敢相信,命运的绳索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几十年后再次将她与联系在一起。她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保洁员,而董事长是云端上的人物,身份的鸿沟让她怯步。
她怕自己弄错了,闹出笑话,更怕贸然提起那段尘封的往事,会惊扰了在天之灵,或者给希望带来困扰。
但内心深处,那股汹涌的回忆浪潮,以及对于那段特殊情谊的珍视,让她无法平静。那段与共度的、短暂却刻骨铭心的岁月,是她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向关系稍好的同事打听,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确认了董事长的母亲确实原名叫,来自李家庄,曾经历过漫长的流浪和难以想象的苦难。
每多确认一个信息,她的心就揪紧一分,也激动一分,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变得清淅。
经过再三的尤豫和内心的挣扎,春草最终还是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她知道自已人微言轻,但她想告诉那个孩子——如今的董事长——一些关于他母亲的事情,那些可能除了她,再也没人知道的、属于流浪途中李的、在绝望中依然闪铄着人性微光的片段。
她想让希望知道,他的母亲,即使在最卑微的境地里,也曾经给予过别人温暖,也曾经被短暂地温暖过。
她选择了在一个工作相对清闲的下午,仔细整理了自己虽然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所在楼层的前台。
“您……您好,”春草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斗,她对着年轻的前台秘书,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指,“我……我想见一下董事长。”
前台秘书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保洁阿姨,有些讶异,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的微笑:“阿姨,董事长他很忙,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恐怕……”
“我……我没有预约,”春草连忙解释,脸涨得有些红,“但是……但是我可能……认识董事长的母亲。我们……我们以前一起走过一段路。我有些关于他母亲以前的事情,想……想跟他说说。”
前台秘书愣了一下,关于董事长母亲的故事,在公司里早有流传,但她不敢擅自放行。她让春草稍等,然后拨通了内线电话,向希望的贴身秘书请示。
希望此刻正在批阅文档,听到秘书的汇报,他也感到十分意外。一个保洁阿姨,声称认识他母亲,还是一起“走过一段路”?这模糊的说法让他心生疑惑,但“母亲”这两个字,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魔力。任何可能与母亲过往有关的线索,他都愿意花时间去听一听,哪怕只是最微茫的希望。
“请她进来吧。”希望放下了手中的文档。
当春草被秘书引领着,走进那间宽敞、明亮、装修考究得让她几乎不敢下脚的董事长办公室时,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希望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他打量着眼前这位瘦小、拘谨、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的保洁阿姨,目光温和,试图减轻她的紧张。
“阿姨,您请坐。”希望亲自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示意春草坐下,并让秘书倒了杯温水过来。
春草哪里敢坐实,只敢挨着沙发边缘坐下,双手紧紧捧着那杯温热的水,低着头,不敢直视希望。
“听说……您认识我母亲?”希望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是……是,”春草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希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框瞬间就红了,“您……您的眉眼神情……有点象你娘……你娘……她……她是不是叫?是……是不是从李家庄出来的?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流浪过很长一段时间?”
希望的心猛地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她能准确说出母亲的本名、娘家所在地,甚至提到了“流浪”!这绝不是普通的道听途说!
“是的!没错!阿姨,您……您真的认识我娘?您刚才说,一起走过一段路?”希望的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急切。
听到希望的确认,春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用力点着头,声音哽咽:“认识!认识!我……我叫春草。那应该是……是四十年前了……在一个小县城边上,我们都在外面……讨生活,住在废弃的窝棚里,有时候在桥洞下躲雨……”
春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话语断断续续,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那时候,你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些,但眼睛里有光,不肯认命的光。
我们俩境况差不多,就互相帮衬着。我身体弱,有一次发高烧,躺在桥洞下浑身发抖,是你娘,她,把好不容易讨来的半个馒头硬塞给我,自己饿着肚子,跑去河边给我舀凉水降温,用湿布条敷在我额头上,守了我大半夜……要不是她,我可能那次就熬不过来了。”
她的眼里浮现出温暖的光:“她话不多,但心善。找到能遮风避雨的地方,总会给我留个位置;捡到能吃的,也会分我一半。我们那时候,就象野草一样,没人管没人问,能活一天算一天。
但就是那样,我们俩还会互相打气,说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说不定还能有个自己的窝,不用再挨冻受饿……”
“她跟我提过她的老家,说是在李家庄,家里没人疼她,跑出来了。也说过,等以后情况好点,想回去把身份办了,总不能一辈子当个黑户……后来,她好象就是下了决心,说要回一趟李家庄办身份证,说办好了就能找个正经活儿干。
她走的时候,还把仅有的钱和一个还算厚实的麻袋留给了我,说外面冷,让我垫着睡……”
春草的泪水涌得更凶,声音里充满了遗撼和痛惜:“她说她很快就回来,让我一定等着她,还说等有了身份,我们说不定能一起找个工厂干活……可是,可是她走了之后,没过两天,我因为一些急事,也被迫离开了那个地方,走得匆忙,也没法给她留个信儿……等我后来有机会再回去找,早就没了她的踪影……我找过她,打听过,可人海茫茫,哪里找得到……这一别,就是一辈子啊……”
她抬起泪眼,看着希望,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希望……董事长,我……我真没想到,她的儿子,能这么有出息!她……她在地下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啊!她这辈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可即使在最苦的时候,她心里还装着别人……”她泣不成声。
希望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春草阿姨的叙述,为他勾勒出母亲生命中另一段完全未知的图景。
那是在槐树巷的苦难之前,更加动荡、更加无依的岁月。他知道了母亲在流浪途中依然保持着善良的本性,知道了她曾与另一个苦命的女子相互扶持,知道了她即使在那种境地下,依然没有放弃对未来的期盼,甚至还想着要办身份证,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这让他对母亲的坚韧和善良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更为母亲那多舛的命运感到心痛。那个回老家办身份证的决定,竟然成了这对苦难姐妹永别的节点,这其中的阴差阳错,令人扼腕。
他站起身,走到春草阿姨身边,抽出纸巾递给她,然后,对着这位母亲在患难中结识的姐妹,这位在公司里默默工作、直到今日才因缘际会相认的长辈,深深地鞠了一躬。
“春草阿姨,谢谢您!”希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您在我母亲最困难的时候给予她的陪伴和温暖,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让我知道我娘她……无论在多黑暗的时候,心里都亮着一盏灯。这对我……太重要了。”
他亲自安排秘书,立刻为春草阿姨办理相关的福利调整。不仅大幅度提升了她的薪水,将她调至相对更轻松、薪酬更高的保洁管理岗位,负责指导新人,无需从事重体力劳动,还嘱咐后勤部门,以后在员工福利分配上,要对她多加关照,并为她提供全面的体检和健康保障。
春草阿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使不得。希望握着她的手,真诚地说:“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是我母亲的朋友,是她在患难中的亲人,也就是我的长辈。您让我看到了我娘另一面的样子。以后,您在公司里,就是我的家人,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
送走千恩万谢、依旧沉浸在激动、感伤与重逢喜悦中的春草阿姨后,希望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久久无言。
夕阳的馀晖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城市的高楼大厦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仿佛看到,在那片绚烂的光影之下,几十年前某个寒冷的夜晚,两个衣衫褴缕的女子,蜷缩在破旧的窝棚里,分享着一点点可怜的食物,互相用体温取暖,眼中却依然闪铄着对明天、对“或许会好起来”的未来的微弱期盼。其中一个,就是他的母亲。
春草阿姨的出现,象一束微弱却执着的暖光,照亮了母亲人生中那段不为人知的流浪岁月。这束光,无法驱散母亲一生的阴霾,却让希望深刻地感受到,母亲那如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和她那颗在苦难中依然温润的善良之心,从未因命运的残酷而真正抿灭。
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母亲那张总是带着愁容的照片,仿佛能通过那泛黄的影象,看到更久远之前,那个在流浪途中,还会对同伴露出短暂笑容的年轻女子。
“娘,原来您在那段日子里,并不完全是孤独的……”他低声呢喃,声音融入了窗外沉静的暮色里。
这份跨越了近半个世纪的情谊,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重新连接,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生命的重量与缘分的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