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的日头正当头。
正午时分,城门口却挤满了人。
不是赶集的百姓,而是清一色的官老爷。
红顶子、蓝顶子,补服上的飞禽走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提督衙门、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广州城里叫得上号的衙门,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到了。
文官站在东边,互相之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武官站在西边,虽然站得直些,但不少人也打着哈欠。
各种仪仗、旗牌、回避牌,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条街。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是为了迎接新任的两广总督——一等勇烈侯赵明羽。
可这都过了午时了,官道上还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哎哟,这赵侯爷怎么还没到啊?”
一个胖乎乎的官员实在撑不住了,悄悄挪了挪脚,低声抱怨道,“大中午的,实在有点困啊,我去轿子里眯会,劳烦您等下知会我一声,我再出来。”
旁边的同僚赶紧扯了他一把:“秦大人,千万别啊。”
“怎么?我说错了吗?”秦大人一脸委屈,“这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你懂什么!”同僚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两江那边的同僚说,这位赵侯爷可是个狠角色!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阎王爷!脾气大得很!”
同僚接着说道,“狄大人他们三位知道吧?这位赵侯爷,听说在两江的时候,连他们的面子都不给,说翻脸就翻脸!”
“嘶——”秦大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横?连狄公他们三位都不放在眼里?那可是军机处的,天天见议政王的。”
“那可不!”同僚一脸羡慕,“人家是一等勇烈侯!世袭罔替!咱们汉人里头,有这爵位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老实等着吧,以后我们都要在人家底下当差,回头别让人传出去你无礼,今后不好混呐。”
姓秦的官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抱怨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传来一阵骚动。
“哎,广州将军庆春大人怎么还没来?”
有人指了指最前面的空位,那里原本是留给广州将军的,现在却空空如也。
“是啊,按规矩,新总督上任,广州将军必须得来迎接啊”
“还能怎么回事?”一个消息灵通的官员冷笑道:“人家是旗人,又是袭爵的辅国公,眼高于顶呗!”
“同僚一场,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众官员正议论纷纷,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了!来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赶紧整理衣冠,站回自己的位置。
只见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一身黑色的号衣,胸口绣着一个斗大的“羽”字。
那骑士冲到城门口,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两广总督、一等勇烈侯赵大人到!”
骑士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众官列队迎接!”
众官员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张望远处,只见目力所及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迅速变粗、变大,最后变成了一股黑色的洪流。
显然是支规模不小的军队。
最前面的是骑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骑士们背着洋枪,腰挎马刀,眼神冷峻得象冰。
后面是步兵,听声就知道步伐整齐。
“这这就是攻陷金陵的羽字营?”
不少官员看得目定口呆:“这气势比咱们城里的绿营强了百倍不止啊!”
“废话!这可是灭了太平天国的精锐!”旁边的同僚也是一脸震撼,“你看那些兵的眼神,那是杀过人的眼神!咱们那些老爷兵哪能比?”
大军在城门口缓缓停下。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原本燥热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众官员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中军分开,一匹神骏的赤红骏马缓缓走出。
马上端坐一人。
年轻。
太年轻了。
这是所有官员的第一印象。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但他身上那股子威严和霸气,却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横扫两江的赵明羽吧?
“下官广东巡抚张兆栋,率两广文武百官,恭迎总督大人!”
巡抚张兆栋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几步,撩起官袍,跪倒在尘埃里。
“恭迎总督大人—”
哗啦啦——
在场的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头磕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就连一向桀骜不驯的黄提督,此刻也是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人物出自《黄飞鸿第一部》)
赵明羽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跪在脚下的官员。
“都起来吧。”
赵明羽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以后都是同僚,不必行此大礼。”
“谢大人!”
众官员这才刚爬起来,一个个拍着膝盖上的土,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赵明羽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身后的亲兵。
张兆栋赶紧凑上来,一脸讨好地说道:“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在总督府备好了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不急。”
赵明羽摆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广州将军可在?我想借你瓮城一用,眼看要下雨了,先让我底下的弟兄们睡个踏实觉,明日再扎营。”
在过往,广州将军的瓮城都是满号的兵,但这年头不同了,八旗军打不了仗,广州将军一般都是吃空饷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众人却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这个那个”张兆栋支支吾吾地说道,“庆春大人”
一看对方的样子,他就猜出庆春肯定不在这里。
“他怎么了?病了?还是出什么祸事了?”赵明羽好奇问道。
“咳咳咳”
张兆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位爷说话也太冲了吧?那可是辅国公啊!
就在这时,城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都给爷让开!”
只见一顶八抬大轿晃晃悠悠地从城里抬了出来。轿子旁边跟着几个趾高气扬的戈什哈(满语:亲兵),手里拿着鞭子,驱赶着挡路的人群。
轿子一直抬到赵明羽面前才停下。
轿帘一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钻了出来。
这人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绸缎长衫,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下轿后,庆春先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赵明羽。
原本,他是在城里有名的青楼喝酒,一听天下闻名的赵明羽来了,就想来瞧瞧对方是什么模样。
结果一看之下,他反而有些失望,这哪是什么将军啊,看着跟着小白脸似的,一点不象我们武人。
想着,庆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你就是那位勇烈侯?赵大人吧?”
赵明羽看着这个醉醺醺的胖子,眉头微微一皱。
这就是大清的宗室?这就是镇守一方的皇家将军?
果然,烂到根子里了,嗯挺好。
“你是何人啊?”但他依然语气冰冷,显然是“明知故问”。
庆春似乎没听出赵明羽语气里的不善,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想要拍赵明羽的肩膀,却被赵明羽侧身躲过。
庆春拍了个空,也不尴尬,嘿嘿笑道:“本官是广州将军,爱新觉罗庆春!两广的八旗军,还有本省的绿营,都归我管!”
“赵大人,有礼了!”
说到“爱新觉罗”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脖子一扬,鼻孔都要朝天了。
那副模样,仿佛在说:老子是皇亲国戚,你个泥腿子算个屁!
周围的官员们一个个低着头,装作没看见,心里却都在替赵明羽捏把汗。
这庆春虽然无甚大本事,但毕竟身份摆在那儿。
“原来是庆春大人。”赵明羽淡淡地说道,“本官还以为是哪个醉汉闯进来了呢。”
“醉汉?哈哈哈!”
庆春大笑起来,指着赵明羽说道,“赵大人真会开玩笑!本官这是这是高兴!听说赵大人要来,本官特意去醉心楼喝了两杯,给赵大人助助兴!”
助兴?
我看你是来砸场子的吧!
众官员心里都好笑。
因为这庆春也太不象话了,迎接总督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跑去喝花酒,还喝得烂醉如泥地跑过来,这不是明摆着打赵明羽的脸吗?
庆春似乎觉得自己的威风耍够了,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见也见了,本官还有事,就不陪赵大人在这儿晒太阳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轿子里钻。
“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办就是!空了一起喝酒哈!走了走了!”
那副敷衍的态度,简直就象是在打发一个叫花子。
一个官员见状,赶紧上来打圆场:“总督大人,庆春大人可能是不胜酒力,要不咱们先回总督府?下官已经打点好一切了。”
他是真怕这两位爷当场打起来。
赵明羽没有理会这个官员,只是静静地看着庆春的背影。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想走?
装完逼就想跑?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今天要是让你就这么走了,我赵明羽以后在两广还怎么混?
给老子下马威,你怕是活腻歪了吧!
“慢着。”
赵明羽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寒意。
庆春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轿子,听到这话,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赵明羽:“怎么?赵大人还有事?”
赵明羽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有力。
他身上的气势,随着他的步伐,一点点地攀升。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众官员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赵明羽走到庆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胖子。
“庆春大人。”
赵明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有下令让你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