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气氛,因为方唐镜的一句话变得有些微妙。
那老刑名师爷捋着山羊胡,眼神里满是不屑。
在他看来,刑名这碗饭,吃的是阅历,是经验,是那一肚子烂熟于心的陈年旧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个屁的法与理?
“年轻人,话别说得太满。”
老者冷哼一声,斜眼看着方唐镜:“大清律例四百三十六条,附例一千多条你背得滚瓜烂熟?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见过的案子比你读过的书都厚!你也配谈‘理’?”
方唐镜也不恼,手中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老先生,盐吃多了容易齁着,案子见多了容易眼花。”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律例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只知道死记硬背,那还要师爷做什么?找个书童念律书不就行了?”
“你!”
老者气得胡子直翘,指着方唐镜的手都在抖:“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赵明羽坐在太师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老一少斗法。
有点意思。
这方唐镜虽然狂了点,但这股子机灵劲儿,只要立场对了,确实讨人喜欢。
不过,光有嘴皮子功夫可不行,得有真本事。
眼下无事,他也正想看看这小子的本事。
“行了。”
赵明羽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既然你们都觉得自己行,那就比试比试。”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王书吏:“去,把藩库里那本积压了三年的‘陈家村争地案’卷宗拿来。”
王书吏一愣,随即面露难色:“大人,那案子卷宗足有半尺厚啊!而且牵扯甚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前任知府审了三次都没审明白”
“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
不一会儿,王书吏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跑了回来,累得气喘吁吁。
赵明羽随手翻开一页,扫了一眼,然后把卷宗往桌上一拍。
“这案子,你们俩一人看一刻钟。”
他指了指那摞卷宗:“一刻钟后,本督只问三个问题,谁答得上来,谁答得准,这刑名师爷的位置就是谁的!”
“一刻钟?!”
老者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心想这这怎么可能看得完?
光是看一遍供词都不止一刻钟啊!
方唐镜却是眼睛一亮,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合上。
“小民遵命!”
他也不废话,直接走上前去,拿起卷宗就开始翻看。
那速度,简直就是一目十行!
哗啦啦的翻书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老者见状,也不敢怠慢,连忙凑过去,眯着老眼,费劲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一刻钟,转瞬即逝。
“时辰到。”赵明羽饶有兴趣的喊道。
方唐镜立刻停手,把卷宗合上,退后一步,神色从容。
老者却是满头大汗,手里还捏着半本没看完的卷宗,一脸的焦急和无奈。
“好了,听题。”
赵明羽也不看他们,随口问道,“第一题,这案子里,陈家村的保长,叫什么名字?他在供词里提到了几个证人?”
老者愣住了。他刚才光顾着看案情经过了,哪记得住这种细枝末节?
“这这”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方唐镜却是微微一笑,拱手道:“回大人,保长名叫陈大富,他在供词里提到了五个证人,分别是村东头的李二狗、王麻子,村西头的张寡妇,还有两个外乡的货郎。”
赵明羽也记得这些细节,随后颔首:
“恩,没有错。”
老者脸色一白,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第二题。”
很快,赵明羽继续问道:“这块争议的土地,在乾隆四十五年的地契上,标注的四至是什么?”
这下老者彻底傻眼了。乾隆四十五年?那都是哪辈子的事儿了?他刚才根本就没翻到那一页!
方唐镜却是眼珠微微一转,张口就来:“东至陈家祖坟,西至小河沟,南至官道,北至李家荒地。地契上还特别注明,河沟以西三丈,归陈家所有。”
赵明羽眼中仿佛闪过一丝精芒。
这小子的记忆力是不错,简直是过目不忘。
“第三题。”
接着,赵明羽目光锐利地看着两人:“这案子,前任知府为什么审不明白?症结在哪儿?”
老者擦了擦汗,试探着说道:“回大人,这案子牵扯两村械斗,民风彪悍,加之地契年代久远,界限模糊,所以”
“废话。”
赵明羽冷哼一声:“这些本督不知道吗,用得着你说?”
他转头看向方唐镜:“你说。”
方唐镜手中折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大人,这案子其实很简单。”
他自信地说道,“前任知府之所以审不明白,不是因为地契模糊,也不是因为民风彪悍,而是因为那块地底下,埋着东西!”
“哦?”赵明羽来了兴趣,“埋着什么?”
“埋着前朝留下的私盐!”
方唐镜语出惊人:“小民刚才在卷宗里看到,那两个外乡货郎的供词里,无意中提到那块地‘寸草不生,且有咸味’。”
“再加之陈家村的人为了这块荒地不惜大打出手,甚至闹出人命若只是为了种地,何至于此?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知道地底下有东西!”
“只要大人派人去那块地里挖一挖,真相自然大白!”
啪!啪!啪!
赵明羽忍不住鼓起掌来。
精彩!
不仅记忆力超群,而且思维敏捷,能从细微之处发现端倪,果然是个人才。
“好了,考核到此。”
赵明羽指着方唐镜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督的刑名师爷。”
老者面如死灰,长叹一声,拱手告退。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方唐镜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刚要行礼谢恩,却听赵明羽话锋一转。
“不过”
赵明羽收起笑容,目光如刀般盯着方唐镜:“本督丑话说在前头,你那点小聪明,最好都用在正道上。要是敢在本督眼皮子底下玩什么花样,或者做违心之事”
“本督杀人的方式可多着了。”
方唐镜浑身一颤,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虽然狂,但也知道这位总督大人的手段,之前可是连皇亲国戚都敢当众羞辱的主儿!
自己这点小身板,还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捏的。
“小民不敢!不敢!”
方唐镜连忙跪倒在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恭躬敬敬地磕了个头:“小民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效犬马之劳!绝不敢有半点二心!”
赵明羽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只要你好好干,本督保你荣华富贵,但若是走歪了路,那就别怪本督心狠手辣。”
“是!是!”
方唐镜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在这位爷面前,还是老实点好,光是气场,就能让人感觉是个阎王啊!
……
搞定了师爷的事儿,赵明羽并没有闲着。
刚才的事情再次提醒他,虽然才正式上任第一天,但有些事不能等。
他先让王书吏带着这些新上任的师爷去衙门里腾地方,熟悉业务,然后自己则叫人去把黄提督给喊了过来。
不多时,黄提督带着一个手下就来到了衙门。
这是个典型的武将,身材魁悟,说话也是大嗓门:
“末将参见总督大人!”
黄提督一进门就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老黄,坐,听说你两广地界,你很熟。”
赵明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也没跟他客套:“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两样东西的情况。”
“大人请问。”黄提督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大烟,还有猪仔。”
赵明羽吐出这两个词,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黄提督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长叹了一口气:
“大人,刚刚才上任第一天,就开始关注两广最大的问题,由此可见,大人是真的在乎百姓,下官佩服!”
随即,他一脸的愤懑和无奈交织:“这两样东西,简直就是两广的毒瘤啊!害人不浅!”
“说具体点,还有,现在到底牵扯了多少人口。”赵明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清楚,这种数据是不会体现在官府文书上的,只有问常年在这任职的官员才清楚。
“是,那下官先说这大烟。”
黄提督皱着眉头:“自从洋人来了以后,这玩意儿就跟瘟疫一样传开了,现在广州城里,大烟馆比米铺还多!”
“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只要沾上这东西,最后都是家破人亡!”
“末将看着也是心急如焚啊!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颓丧:“可是朝廷不禁止啊!洋人那边有条约护着,咱们根本管不了,末将只能抓抓那些走私的小喽罗,对于那些开大烟馆的洋行和买办,那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说这猪仔。”
说到这个,黄提督更是气得咬牙切齿:“那些黑心的蛇头,勾结洋人和富商,把咱们的百姓骗到船上,运到南洋、美洲去当苦力,说是那些地方有金山,去了就能发财!”
“那些船舱里我见过,挤得跟闷罐一样,吃不饱穿不暖,还没到地方就得死一半,到了那边更是生不如死!”
“末将身为提督也想管啊!可是这事儿牵扯太广,不仅有洋人,还有本地的帮派、甚至官府里的人朝廷同样没有明令禁止,钻空子的人非常多。”
“末将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至于损失的人口,根据本官这些年的留意,大烟和猪仔,已经坑害了数万的男丁了”
说到这里,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然红了眼框。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见惯了生死,可是看到自己的同胞被这样糟践,心里那种憋屈和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随后他又说了很多关于大烟和猪仔闹出的悲惨事情,很多内容简直耸人听闻。
赵明羽也听得略微有些心惊了,他自然知道这两样东西可怕,只是没有料到,眼下竟然已经牵扯了这么多的人口!
按黄提督所说,甚至有几个县里,现在除了老者,已经几乎没有青壮年了!
这点,他是非常在意的,要是人口出问题,尤其是青劳力的早死和流失,对两广而言是最可怕的损失!
当即,他沉声道:
“今日起,就不同了。”
随即,他眼中杀气顿生,声音坚定:“以后在两广这地界上,我赵明羽就是百姓的王法,谁敢害我的百姓,我就要谁不好过!”
黄提督被赵明羽这番气势所震撼,当即也是热血沸腾,但随后还是提醒到:
“大人这件事牵扯极广,法度难管,而且那些人”
“您您真的要动他们?”
“不仅要动,还要连根拔起!”
赵明羽语气依然坚定:“人口是国家的根本,体魄是民族的脊梁,要是人都废了,神州还有什么希望?”
“其他地我暂时手伸不过去,但是两广今后,这两样东西,必须净除!”
赵明羽道:“待会你先带我去广州城里最大、最嚣张的大烟馆。”
“本督倒要看看,到底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本督的刀快!”
“是!末将领命!”
黄提督大吼一声,只觉得胸中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要吐出来了。
“姜午阳!”
“在!”
一直守在门外的姜午阳立刻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些亲卫。
“你马上去调本督亲卫队过来,然后你带一半跟着黄提督的下属,去把全城组织卖猪仔的地方都给我扫了,所有参与这件事人,也全部抓回来!”
“就算是洋人,也给我抓!”
“是!”
姜午阳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感觉到,自家大帅这是真的怒了!
随即,马上出去办事。
而赵明羽则是让王书吏去叫荒唐镜,跟着自己出发。
出了衙门后,大家都骑着马,听着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黄提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大人,您说,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金山啊?”
“如果有,为什么那些洋人还要带我们的人出去?而且还要把鸦片卖到我们这里赚钱?”
“他们自己挖自己买不就是了?”
赵明羽看着远方,顿了顿后,说道:
“很简单。”
“因为,我们本来就站在金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