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一千两?!”顾南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长卿看着他错愕的表情,故作遗撼笑道:“怎么,四弟没有?”
“我一直以为四弟家底丰厚呢,原来四弟也跟我一样,都拿不出一千两现银的。”
“你——!”顾南明脸色一变,羞恼之色肉眼可见的增多。
方义在旁听着,一愣一愣的。
三少爷何时变得如此能言善辩,还会挤兑人了?
一千两,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银子。
哪怕是顾家少爷,这笔钱也绝非小数。
但仔细一品,少爷这话又没错,三少爷身上没几两银子,跟四少爷可能有几十、上百两,在“拿不出一千两现银”,确确实实是一样的……
顾南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化了好几次,这才咬着牙,恨恨道:
“看来三哥这些时日没少读《三千干诗》,嘴皮子利索了不少!但我要看看,这些诗词文章,能否让三哥不用进祠堂守祠!”
“呵呵,这就不劳烦四弟操心了。”顾长卿淡然回应。
“四弟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祭祖时的祭文,生僻字可不少,四弟届时若念错了,惹得先祖不快,那可就不好了。”
“好,好!我们走着瞧!”顾南明气得胸膛起伏,可又不知如何反驳,当即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他这一走,胡管事三人也不敢逗留,忙不迭地跟着溜走了。
顾长卿看着顾南明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这顾南明母亲会做生意,又得那便宜老爹宠溺,心眼小的很”
这么想着,他心念微动,【织梦蜃蝶】悄无声息飞出,化作一道不可见的彩色流光,远远跟上了顾南明。
如此,又是一整天平静而充实的看书时光。
直到深夜,顾府某处装饰华丽的房间内。
“啊——!别过来!滚开!啊!”凄厉的惊叫声响起,打破夜的宁静。
顾南明在床上辗转反侧,额头冷汗涔涔,面色惊恐扭曲,似乎陷入了极其可怕的梦魇之中,惊叫了一夜,扰得整个院子鸡犬不宁。
金秋清晨,天高气爽,湛蓝的天幕上缀着几缕薄纱般的云丝。
朝阳初升,温煦的光芒穿透微凉的空气,洒在庭院中,将夜露未干的枝叶映照得熠熠生辉。
顾长卿站在窗前,迎着这沁人心脾的晨光,舒畅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他已在案前通读了一个多时辰的《干诗精选集》与《大干山海志异》。
意识深处,【道蕴天书】上:
持续的研读,收获还算不错。
退出意识,他心念微动,左手朝前伸出。
只见光芒一闪,忙碌了一夜的【织梦蜃蝶】翩然飞回。
彩色的翅膀在晨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随即化作一道微光,隐入【道蕴天书】第二页中。
屋外粥香飘逸,顾长卿信步走出,听到方义和方茜在廊下低声交谈。
“大兄,我刚刚去取早食,听东院那边的人说,昨晚一直不太平,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吓得一些丫鬟都不敢起夜。”
“恩,”方义点了点头,眼神戏谑,“是四少爷。听闻四少爷昨晚不知怎的,做了一夜的噩梦,惊叫不止,怎么叫都叫不醒,折腾了一整夜。”
顾长卿闻言,嘴角不禁勾勒笑意。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坐下,安静地用完方茜盛来的早粥,便回到屋中,继续书海征程。
临近午时,院外忽传来一阵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
“哥!哥!”
只见一位身穿鹅黄色长裙,年纪约莫十四五的少女,像只欢快的蝴蝶,径直穿过门,跑进了小院。
她面容娇俏,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方义和方茜见得此女,皆停下手中活计,躬敬行礼:“七小姐。”
这少女正是顾家七小姐,顾长卿妹妹,顾怜心。
“我哥在吗?”顾怜心没什么架子,笑吟吟地问着,目光已急切地投向屋子。
“少爷正在屋里看书。”方义如实回道。
“看书?”顾怜心小巧的鼻子皱了皱,脸上闪过诧异之色。
昨晚娘亲确实跟她提过,说三兄这段时间似乎转了性子,不去勾栏听曲,反而总窝在屋里。
难不成,竟是真的?
她正疑惑间,“吱呀”一声,屋门从里面推开,顾长卿走了出来,笑意温和。
“来了,进屋。”
“哥!”顾怜心见到他,眼睛一亮,小跑着上前,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提着的精致食盒,“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糖蒸栗粉糕!”
话未说完,她目光越过顾长卿的肩膀,看到屋内书桌上赫然摊开两本书籍,不由再次愣住。
“哥,你……你真在看书啊?”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恩,”顾长卿点了点头,笑道:“坐吧。”
要说在这偌大的顾家,除了方义兄妹,还有谁真心记挂着他这个“纨绔”三哥,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小妹顾怜心了。
原主虽不学无术,但对这个妹妹却是真心疼爱,从小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第一个想到她。
这份纯粹的维护,也让顾怜心对这个三哥格外亲近,时常偷跑过来找他。
顾怜心好奇地凑到书桌前,乌溜溜的眸子落在一本书上。
“《大干山海志异》……”她轻声念出书名,眸子转动,疑惑的看向顾长卿:“哥,你怎么看这种神神怪怪的书呀?”
顾长卿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将食盒里的栗粉糕取出,香味顿时在屋内散开。
这时方茜也送来了热茶,他给妹妹倒上一杯,“别光站着,过来一起吃点。”
“来了来了。”顾怜心放下志怪书,先是拿起一块最大的糕点塞到顾长卿手里,
然后自己才拈起一块小口吃着,一边吃一边随口说道:“说起来也巧,三哥你看志怪书,四哥昨晚就招了怪呢!”
“听说做了一夜的噩梦,鬼哭狼嚎的,四娘带着人守了一晚上,又喊又摇,都没能把人叫醒。”
她咽下口中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道:“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还看到好几位郎中匆匆往东院那边去,看架势,四哥这次怕是要生场大病了。”
顾南明仗着母亲得势,在府中行事张扬,对顾怜心这个妹妹谈不上多好,因此顾怜心对他并无多少好感。
此刻说起生病招邪,语气里更多的是觉得稀奇,并无多少担忧。
顾长卿默默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心中却明了。
【织梦蜃蝶】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显著,尤其是对付顾南明这种普通人,效果拔群。
“哥,”顾怜心吃着东西,眉宇间忽地染上愁容,小声问道:“……你去参加白麓书院的考核了吗?”
“去了。”顾长卿平静回答。
“那……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顾长卿语气平淡。
还行……
顾怜心看着哥哥平静的脸庞,心中却是一酸。
她很清楚,三哥以前根本没怎么用心读过书,白麓书院的考核何其之难,怎么可能考得进去?
而守祠的事情,她也听说了。
父亲动用关系,花了银子把四哥塞进书院,却要将三哥定为守祠之人……
太不公平了!
“对了哥,”她象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推到顾长卿面前,“这个给你。”
锦袋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铛铛”声,显然装着不少银两。
自原主母亲病逝,顾长卿在府中愈发不受待见。
顾怜心便偷偷攒下月例,或者从母亲那里软磨硬泡来一些银子,隔三差五地送过来,生怕她三兄在外受了委屈。
只是,听这次的声音,分量比以往更重些。
顾怜心昨晚求过自己母亲,希望母亲能去父亲面前为三哥说情,免去那守祠之苦。
可结果……
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帮三哥,只能想着多送些银子,让三哥在祭祖大典之前,好歹能再松散些时日,快活一阵。
顾长卿看着那袋银子,心有暖流。
这小妮子,是真有心了。
顾怜心似乎怕他拒绝,给出银子后便站起身,又走到书桌前,象是要转移话题。
先是随意翻了几页《大干山海志异》,随后目光落到旁边的《干诗精选集》上。
她拿起诗集,低声吟诵起来: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诵着诵着,她忽的眉头微蹙,放下诗集,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声呢喃起来,象是在斟酌词句:
“秋深……叶落……风满楼……”
“孤雁南飞……影独愁。”顾长卿走过去,站在她身旁,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句。
顾怜心眸子顿时一亮,象是被点醒了什么,忙抓住顾长卿的衣袖,急切问道:“哥!还有吗?后面呢?”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井花。”顾长卿看着她期盼的小脸,笑着说出后续两句。
他这位七妹,在族学里有个教授诗词的私塾夫子,课业要求颇严。
以前顾怜心来他这里,没少抱怨夫子布置的诗词作业太难。
奈何原主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想帮也帮不上忙。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井花……”顾怜心跟着低声念诵了两遍,越念眼睛越亮,“哥!这……这诗意境真好!是你作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