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卿面露难色,自己手里唯一的志怪书,本就是对方的,他要是有这类书籍,也无需来此了。
沉默之际,馀光落在茹画姑娘手下的古琴上。
方才琴曲婉转动听,却空有曲调而无词。
曹锦飞说这曲是新谱之曲,那就说明,此曲还未有曲词
“志怪书籍,我暂时没有。”顾长卿抬起头,目光清明,“不过,我可以用另一物相易。”
“公子请讲。”茹画眼中闪过好奇。
“为姑娘方才所奏的《秋水花月夜》,填词一阕。”
“咳咳”一旁的曹锦飞刚从馀韵中回过神来,听到这话,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顾长卿,“长卿兄!你……要给茹画姑娘的《秋水花月夜》填词?”
顾长卿笑了笑,并未多言。
茹画看着顾长卿,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眼中讶色更浓,随即掩唇轻轻一笑,如春花初绽:
“公子若有此雅兴,小女子愿洗耳恭听。”
顾长卿呷了口茶,站起身,在雅间内缓缓踱步,时而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与灯火,时而凝眉沉思。
“不是……长卿兄,你来真的啊?”曹锦飞凑过来,脸上写满质疑。
顾长卿却不做回答,依旧踱步沉思。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他转身面向茹画,清了清嗓子,朗声吟诵道:
“秋水长天共一色,孤鹜斜阳入画来。
云影徘徊沉碧落,渔舟唱晚绕琴台。
弦凝幽咽风荷冷,指咽相思雁字排。
曲尽江空人独立,清辉如练满襟怀”
词落。
屋内陷入安静。
曹锦飞张大嘴巴,眼睛瞪如铜铃,手中的茶杯倾斜了都浑然不觉。
他看看顾长卿,又看看茹画,脸上是茫然,亦是那抑不住的震撼。
茹画坐在琴后,许久未语。
她原本只是抱着几分好奇和应付的心态,不曾想,这位公子,竟真能做出如此词阙。
意境之契合,文采之斐然,情感之细腻,远远超出预料!
秋水明眸中,红唇微启,想要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片刻之后。
茹画浅吸口气,压下心中波澜,站起身,对着顾长卿,郑重行了一礼:
“公子大才!词作精妙绝伦,意境高远,茹画……钦佩不已!”
“姑娘过誉了。”顾长卿拱手还礼,语气平静,“不知,《大干山海志异》下册……”
“自是赠予顾公子。能得公子如此佳词,是茹画之幸,公子稍等。”
茹画嫣然一笑,起身走到门边,对着守在外面的凌无辰低声耳语了几句。
只见凌无辰冷峻的脸上闪过异色,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看了顾长卿一眼,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没等多久,凌无辰去而复返,手中多了本与上册样式相仿的书籍,以及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令牌。
这令牌通体紫色,边缘镶崁银丝,正面刻有“画”字和一朵精致兰花。
曹锦飞见得紫牌,眼睛瞬间瞪大。
红画舫花牌!
这可不是寻常恩客能得到的信物。
拥有此花牌,意味着被视为画舫头牌姑娘的“座上宾”,享有诸多便利,更是不少人眩耀之物。
可以说,这块花牌,对曹锦飞这类人而言,比《大干山海志异》下册要珍贵得多。
顾长卿接过书籍,心中欣喜。
随之才看向那精美花牌,有些不解:“茹画姑娘,这是……”
“今日幸得公子妙词,解小女子多日困扰。”
茹画柔声道,语气真诚:“此乃小女子的花牌,公子下次若得闲再来,茹画定为公子单独奏上一曲,以谢今日赠词之情。”
“如此,便多谢姑娘了。”顾长卿也不矫情,收起书籍和花牌,拱手道,“今日打扰已久,先行告辞。”
“公子慢走。”茹画起身相送。
走到雅间门口,守在门外的凌无辰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再次落在顾长卿身上。
等顾长卿和曹锦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凌无辰这才转身进入雅间,走到正在轻轻拨弄琴弦的茹画跟前,眉头微皱,低声道:
“姐,你不是说过,不再赠人花牌了吗?。”
“最后一次。”茹画头也不抬,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顾家三公子,跟传闻中的……很不一样,挺有意思的。”
“他是顾家庶子,在家族并不得势。”凌无辰板着脸,“姐,你最好别跟他走得太近。”
“知道了,我的好弟弟。”茹画抬起头,笑道:“姐姐心里有数。”
凌无辰板着脸,但眼神柔和了些,沉默了一下,又道:
“再有半年左右,我应该就能达到实劲圆满。到时候,攒的银子也该够了,我就……替姐姐赎身,离开这地方。”
茹画闻言,眼中迸发惊喜:“好!好!我弟弟最有本事了!姐姐等着那一天!”
这时,屋外传来母妈催促声:“哎吆,我的小祖宗啊!别摆弄了!”
“张大人已经到好一会儿了,正在听雪阁等着呢!快些过去吧,可不敢让贵人久等!”
“好,这就来。”
茹画抱起古琴,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向另一间更为宽敞的雅间。
屋内,张大人身着宝蓝色常服,坐于主位。
身侧还陪着几位同样身着文士长衫、气质不俗的宾客。
季文镜季夫子,亦在其中。
“小女子见过诸位大人。”茹画抱着琴,盈盈一礼。
张大人微笑颔首:“茹画姑娘不必多礼,快请坐。今日又谱了什么新曲,让我等品鉴品鉴。”
茹画依言坐于琴案前,摒息凝神,玉指轻拨,再次弹奏起《秋水花月夜》。
但与之前为顾长卿他们演奏时不同,这一次,她随着旋律,朱唇轻启,将顾长卿方才所作的那阕词,婉转悠扬地唱了出来:
“秋水长天共一色,孤鹜斜阳入画来……”
刚唱完前头几句。
“恩?”
原本神态闲适的张大人,双目瞬间凝光,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待听到“弦凝幽咽风荷冷,指咽相思雁字排”时,他更是忍不住轻轻拍案,脱口赞道:
“好词!意境、辞藻、乐律,三者契合无间,妙极!”
他看向身旁的季文镜,眼中带着欣赏:“季夫子,你听听,这词作得如何?”
季文镜此刻也是面露惊容,他精通诗词,更能听出这词与曲子的融合,以及词作本身的不凡功力。
“此词……格调清雅,意境深远,对仗工稳,用典含蓄,绝非庸手所能为。”
张大人抚掌笑道:“能作出此等佳词,便当浮一大白!茹画姑娘不仅谱曲惊人,作词之能亦是让人惊叹……”
出了红画舫,流金河上夜风带着水汽,吹散了画舫内的暖香,也让曹锦飞亢奋的情绪稍微冷却了些,但其眼中的探究欲却更盛。
“长卿兄,你跟兄弟我说句实话,”曹锦飞凑近过来,挤眉弄眼道:“刚才那阙词……是不是从你二哥顾北云那儿……搞来的?”
“实话就是,我自己想的。”顾长卿步履不停,脸上挂着淡淡笑容。
曹锦飞象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猛地顿住脚步,随即捧腹大笑:
“哈哈哈!长卿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幽默!”
“作词?哈哈哈!”
笑够了,他眼珠子贼溜溜一转,又看向顾长卿腰间那块精致木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搓着手凑上来:
“长卿兄,那个……嘿嘿,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曹兄但说无妨。”顾长卿语气平静。
“就是……茹画姑娘赠你的花牌,”曹锦飞指着木牌,眼神火热,“借我揣两天?就两天!让我长长脸面!”
“这……”顾长卿面露迟疑,拖长了尾音。
曹锦飞立刻会意,胸脯拍得震天响,慷慨激昂道:“长卿兄放心!我曹锦飞可是即将进入白麓书院的文生,岂是占便宜的小人?”
“这样!”他压低声音,凑到顾长卿耳边,“长卿兄,你把花牌借我,我不仅让人帮你打探这次入院考核的结果。
而且!我再引荐你认识一位贵人!”
“贵人?”
“对!贵人!长卿兄见过。”
“谁?”
曹锦飞声音压得更低:“就是那日考核结束,你见过的张师兄!”
“张师兄?”顾长卿配合地复述了句。
曹锦飞用力点头,语气神秘:“张师兄可是咱白麓城典吏大人、兼白麓书院监院——张大人之子!”
“不瞒你说,我这次能提前……咳咳,提前搞到题目,就是得了张师兄的暗中点拨!
我敢用我们曹家绸缎庄信誉担保,只要长卿兄跟张师兄攀上关系,下次书院考核,必定十拿九稳!”
“……”
引荐?下次?
顾长卿心中好笑,这曹锦飞,倒是会空手套白狼。
他脸上笑容不变,脚下却是提速,朝着顾府方向迈开大步。
“唉……长卿兄!别急着走啊!
你听我说完,那可是张师兄!张典吏的亲儿子!
有他提携,保证你下次鱼跃龙门!机不可失啊!”曹锦飞在后面追着,声音在夜风中渐渐飘远。
……
回到顾家时,已是亥时三刻,差不多夜里九点下旬,月明星稀。
刚踏进大门,没走几步,便碰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