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坐落于两座险峻小山间的幽深谷地,常年瘴气环绕,乃是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毒手药王脾气古怪莫测,平生毒死的人,远比救活的多得多。
寻常人莫说求医,就是靠近这山谷周遭,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
周济翻过一座小山,便在山腰间见到一大片蓝色的花圃。
一个身着青布衫的村女正弯着腰,手持小锄,细心整理着花草。
花圃后还有三间茅屋,正冒着袅袅炊烟。
周济已猜到这女子可能就是程灵素。
“姑娘可是毒手药王的弟子?”
周济一开口,村女为之一震。
她抬起头来,看了周济一眼,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亮的好象一眼就能看透人的心思似的。
她心中暗道:
这些年来求药的江湖人不少,可她却从未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人。
此人相貌平平,与自己素不相识,但方才那一声问询,语气中却透着一种笃定,好似早已知晓她的身份一般。
程灵素在打量着周济的同时,周济也在认真地看她。
程灵素穿着很朴素甚至简陋,头发有些稀疏,身材有些瘦弱,肌肤也因为常年食素营养不良而有些枯黄菜色。
她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却都很端正,样貌明明是十七八岁,身材却象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周济一下子就想到那啥合法萝咳咳
“你是谁!”
程灵素有些紧张地问道。
她打小便居住在药王谷内,见过不少江湖人士,但却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紧张。
即便是许多年纪比她大很多武功比她高很多的人,她也能通过对方的眼睛看清他的想法。
但眼前的周济,却让她完全看不透。
周济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笑容。
虽然在程灵素看来有种图谋不轨的感觉。
“我叫周济,为求药而来。我有一位朋友叫毒弄伤了眼睛”
程灵素眉头微蹙,摇头道:“你回去吧,药王他已不再为人治病了。”
周济又笑道:“那请姑娘出手也是一样的。”
程灵素眼睛咕噜一转道:“你怎知我能”
周济知她生性善良,当即就道:“姑娘一看就是菩萨心肠,妙手回春的杏林高手。”
程灵素究竟只是个少女,素时极少与外人接触。
时不时到来的师兄师姐都在算计她,让周济这么一夸,她心中自然欢喜。
随即又生出警剔:她虽少出山谷,却也听说过江湖上那些纨绔子弟,最擅长用花言巧语哄骗无知少女。
她故意板起脸,冷笑道:“我瞧你这人,嬉皮笑脸,言语轻浮,也不象什么好人。”
周济不恼反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嘲道:
“姑娘这话可冤枉我了。那些真正花言巧语骗人的,哪个不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哪有象我这般长相平平的?”
他这话本是自谦,程灵素听在耳中,却不由联想到自己。
她自知容貌平凡,甚至因常年食素而面黄肌瘦,在旁人眼中恐怕连“平平”都算不上。
心中一痛,她脱口而出:“难不成,生得难看就不能骗人了?”
话音未落,已觉失言,脸颊微微发热。
周济一怔,旋即明白她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暗讽她相貌。
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目光认真地看着程灵素,轻声道:
“我倒是觉得,姑娘挺好看的。”
“胡、胡说八道什么……”
程灵素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明知对方是为求药才说这等奉承话,可心底仍忍不住泛起一丝欢喜。
自她记事以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周济语气诚挚,细细分析道,“若我没猜错,姑娘年纪应当不到十八,正是含苞待放之时,还未完全长开呢。所谓‘女大十八变’,往后日子还长。”
“女大十八变”的说法程灵素自然听过,可象她这般年纪的寻常女子,多半早已嫁做人妇、生儿育女,哪还有什么“长开”的馀地?
她只当周济是阿腴之词,轻轻哼了一声。
“你在这药王谷中,日日食素,营养不够,身体自然就憔瘁了。”
周济说的倒是不错,程灵素自幼便不爱荤腥,因此从小就发育不良。
周济又指向花圃中几株略显萎靡的药草:“这养花种草,若只浇清水,不施肥料,时日一长,再好的苗子也会因养分不足而憔瘁枯黄。人亦如是”
程灵素听他讲得有理有据,不由点了点头,可随即反应过来,啐道:“你才爱食粪呢!”
周济这才意识到自己比喻不当,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不待解释,又听程灵素道:“这样,你替我挑粪把这些花浇好!”
她这口气有些颐指气使的,周济一听便知是要考验自己,当即点了点头。
“不就是挑粪浇花么?之前在村里,这活我可没少干。”
周济初来乍到之时,为了凑足一百件好事,也没少帮村里大婶干农活。
程灵素眼见他挑粪、浇灌的姿势都相当标准,便知他没有吹嘘,对周济又多了几分好感。
若周济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家公子,她反而会心生疏远。
倒是他说话做事都接地气,倒是让程灵素觉得亲近,和自己象是一类人。
“小心些,莫把粪水泼到那几株蓝花上!”
程灵素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已软了许多。
“晓得了!”周济应得爽快,动作愈发仔细。
夕阳西斜时,偌大一片花圃终于浇灌完毕。
周济将空桶放回原处,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到程灵素面前:“姑娘,都浇完了。”
程灵素正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出神,闻声才回过神来。
看着周济坦荡的笑容,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感觉——
自她记事以来,师父严厉,师兄师姐各怀心思。
从未有人这般真诚地待她好,愿意为她做这些锁碎粗活。
可惜……他终究是有求于我,才这般殷勤。
程灵素心底轻轻一叹,将那丝悸动压了下去。
此时天色已暗,花圃中那几株蓝花悄然绽放,散发出阵阵清雅芬芳。
周济深吸一口,只觉一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心想这必是极为珍稀的药材。
“你替我浇了花,我请你吃顿便饭吧。”
程灵素转身走向茅屋,语气平淡,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周济跟着进屋,只见屋内陈设极其简朴:
木桌木凳,粗陶碗碟,墙上挂着几束风干的药草,处处却收拾得纤尘不染。
程灵素让周济稍坐,自己转入后厨。
不多时,便端上四样小菜:煎得金黄的豆腐、鲜笋炒豆芽、草菇煮白菜、咸菜豆瓣汤,外加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虽是全素,却香气扑鼻。
周济奔波整日,肚子早就空了,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姑娘好手艺!这些素菜竟做得这般好吃……不过方才我说的确是实话,若要身子长得好,还需适当吃些荤腥。”
程灵素小口扒着饭,闻言白了他一眼,低声道:“知道了……只是荤腥大多油腻腥膻,我不爱那个味道。”
“那是你没在外头吃过好的。”
周济兴致勃勃地说起酒楼尝过的佳肴——蟹粉狮子头、东坡肉、松鼠鳜鱼……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程灵素虽未吃过,听着也不禁口舌生津。
她咬着竹筷,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向往,轻声喃喃:“外面的世界……师父总说很危险。”
“危险自然有,可精彩处更多。”周济温声道,“有机会出去走走看看,总好过一辈子困在这山谷里。天地广阔,人生悠长,错过了岂不可惜?”
程灵素只轻轻“恩”了一声,低头吃饭,眉梢眼角却已多了一抹淡淡的欢喜之色。
她吃得极少,三菜一汤大半进了周济腹中。
饭后程灵素正要收拾碗筷,周济却抢先一步端起碗碟:“我来洗吧,姑娘忙了一日,歇着便是。”
程灵素看着他熟练地打水、洗碗,心中好奇更甚:“你……打小便常做这些活计么?”
周济一边洗涮,一边坦然道:“没爹没娘的孩子,总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这话他说得平淡,却无半分自怜之意。
程灵素闻言,心头微微一颤。
她自幼失去双亲,由师父抚养长大,虽非孤儿,却也未尝过父母之爱。
周济这话,让她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触。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悠长凄厉的狼嚎声,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格外瘆人。
程灵素身子一僵,手中正在擦拭的竹筷“啪”地掉在桌上,脸色微微发白。
周济见状,心下诧异——这位下毒如饮水、医术通神的药王传人,居然怕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