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赵半山领着周济和程灵素四处逛耍游玩。
街道上熙熙攘攘,满眼繁华。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布幌飘扬。
卖包子的、卖茶水的、卖胭脂水粉的、捏面人的、酒楼吆喝的京城果真是热闹而富庶。
周济见一旁有老叟扛着草靶,上头插满晶亮鲜红的糖葫芦,便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一串,递给程灵素。
程灵素接过,轻轻咬了一颗,外头糖壳脆甜,里头山楂微酸,叫她眼角弯了弯。
周济转向赵半山,打听道:
“赵老哥,这京城如今是什么光景?我瞧街上带刀佩剑的江湖人,似乎比往日多了不少。”
赵半山捻了捻须辫,目光扫过人流中几个步履沉稳、目光精亮的汉子,缓声道:
“此次朝廷召开天下掌门人大会,整个东夷大大小小有一百二十多家武林门派,全都汇聚在这京师云城之中。”
他声音压低了些。
“福康安向江湖中一共发出二十块金牌。要武林各派之人互相争斗,持有金牌之人,才有资格进入他的帅府,参与最后角逐。”
他摇了摇头,叹道:“各门各派之人,又有几人不知此乃朝廷分化武林的阳谋?然,人心不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廷赐下重赏,各派说是比武切磋,其实就是生死厮杀。”
“今日你打死我派高手,明日我便要找你派掌门复仇……梁子一结下,一来二去,就成了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赵半山说得通透。
道理大家也都懂,但还是那句话,人心不足!
是以,这天下掌门人大会,根本就是无解的阳谋。
“福康安要借机网罗武林中的高手,为的也是要利用他们来对付我们红花会。因此,这天下掌门人大会,我们非得给他搅黄了不可。”
赵半山前一秒还气势汹汹,下一秒见着了街角一个搭着凉棚的茶摊,当即笑哈哈道:
“不说这些败兴的,到了京城,这大碗茶需得尝尝!”
周济和程灵素跟着赵半山坐下。
茶摊老板麻利地拎着长嘴铜壶过来,给三人各上了一碗褐盈盈的茶水。
粗瓷大碗摸着温润,里头茶汤尚冒着丝丝热气。
“这些都是用大缸大壶沏好的,一文钱一碗,过往行人都能吃了解渴。”
赵半山一边说着,一边捧起碗来,凑到嘴边啜了一大口,眯起眼,喉头滚动。
半晌方才舒出一口气,心满意足道:“这大碗茶,虽是高沫,但胜在价格实惠,喝的是个痛快、解乏。”
所谓高沫,就是茶叶铺把好茶筛下来的碎末混在一起,便宜出售。
虽是碎末,但冲泡后香气依然浓郁,虽形碎但味不减,多种好茶碎末混合之后,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周济和程灵素也各自端起大碗,学着赵半山的样子抿了一口,却只觉茶水温吞,没尝出什么特别滋味。
赵半山这时笑道:“这茶,得大口喝,才有滋味。”
二人点头照做,捧起碗来连喝几大口。
热茶入腹,一股暖意散开,唇齿间果然泛出混杂的茶香,虽不精细,却有种粗犷的妥帖。
程灵素放下碗,轻轻“唔”了一声。
“赵老哥,果真是吃喝的行家!”
周济竖起大拇指称赞了一声。
程灵素一边用袖口拭了拭唇角,一边低声冒出“老饕”两个字来。
赵半山笑得更开心了。
“旁人唤我千手如来、万臂观音,我都不甚在意。倒是你们这吃喝行家、老饕的叫法,老哥爱听!”
他将茶碗一搁,站起身道:“走,我再带你们去全聚德尝一尝烤鸭,那可是天下少有的美味……”
话落,三人正要起身,却听见东头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石板路“嘚嘚”作响,其间夹杂着几声厉喝:
“闪开,快闪开!”
只见六骑快马在闹市街道上横冲直撞而来。
马上之人皆身着官服,当先一人面色倨傲,挥鞭驱赶路人。
一路鸡飞狗跳,瓜果摊子被撞翻,行人惊叫着向两旁退避。
周济眉头一皱,这一行马队已冲到茶摊近前。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女受惊,忙牵着身旁小女孩向旁边躲去,慌乱中踩到一块果皮,滑了一跤。
那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也被带得摔坐在地,愣了一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为首那匹快马距离母女仅有丈馀,马上官人却是不避不让,也不勒马,反而一夹马腹,径直向前冲去。
眼看着马蹄就要踏中那小女孩,忽地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响起——
只听马儿“吁”的一声惨嘶,两只前蹄高高抬起,随即屁股一撅,竟将背上的官人猛地摔下地来!
“商大人!”
紧随其后的官差急忙勒住马匹,纷纷跳下,上前搀扶。
这商大人显然也有些武功底子,落马时虽狼狈,仍能勉力稳住身形,只跟跄两步。
可他手掌撑地时,正按在一滩不知谁家泼的馊水上,黏糊糊臭烘烘,叫他顿时恶心欲呕。
商大人甩开众手下,回身便要扬鞭抽打那匹坐骑,却一眼瞥见马屁股上嵌着一枚小小的石子,深陷皮肉,血迹斑斑。
他霍然转身,环顾四周,怒喝道:“谁?是谁打了本官的马!”
街道上霎时一静。
众人无一敢应,卖包子的低下头假装收拾蒸笼,行路的加快脚步,连那哭闹的小女孩也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只馀细微呜咽。
商大人脸色铁青,迟步走到那对瑟瑟发抖的母女面前,高高地扬起手中马鞭,厉声道:
“刁民,竟敢拦本大人的路!”
鞭子带着风声眼看要落下,忽地又有一粒石子不知从何处飞出,“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打在商大人的官帽上!
那顶官帽应声横飞出去,竟似有人牵引般,直直落在后方一名官差手中。
这力度与准头,若是再往下偏个几分,恐怕商大人当场便要脑浆迸裂。
“大人,有……有高手!”一名官差颤声道。
“废话,需要你来说!”
商大人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茶摊、酒楼、街边每一个角落,却只见寻常百姓惶惶不安的脸,未能发现半点端倪。
他不甘心地瞪了眼前那面如土色的妇人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还不快滚!”
那妇女如蒙大赦,抱起小女儿,连篮子也顾不上捡,跟跄着躲进了旁边小巷。
商大人夺回官帽,拍去灰尘戴好,转身上了另一匹马,对着众官差冷声道:“走!”
马蹄声再度响起,一行人匆匆向西而去,街面上只留下狼借与窃窃私语。
待到这小风波渐渐平息,吆喝声、谈笑声才重新浮起,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周济望向对面云淡风轻、正慢悠悠啜着最后一口茶水的赵半山。
方才出手的正是他。
在桌下屈指轻弹,两颗石子悄无声息地救了那对母女。
周济不禁好奇道:“老哥,刚刚那人是谁,竟敢在闹市策马行凶……”
这京城不比别处,闹市明令禁止驰马,敢如此肆无忌惮的,绝非寻常纨绔。
赵半山将碗中残茶饮尽,抹了抹嘴,叹道:“刚刚那人,正是福康安府上的侍卫总领。”
见周济面露恍然,听他接着道:
“他叫商宝震,其父商剑鸣,乃是八卦门王老拳师的亲传弟子。可惜……”
赵半山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周济却已明白那未尽之言。
八卦门乃是东夷武林十大门派之一,声名赫赫。
商宝震出身如此名门,本可在江湖中挣得一席之地,却甘为朝廷鹰犬。
非但为虎作伥,更纵马闹市、欺压百姓。
而且观其方才反应与身手,分明是学艺不精,武功稀疏平常,空有门第之名,却无侠义之实。
“走吧。”
赵半山已抛下茶钱,站起身来,脸上复又浮起那爽朗的笑容:
“烤鸭需得趁热吃,凉了便欠些风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