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小船上。
法海手握禅杖,潇洒立于船尾,说不出的宝相庄严。
他转身望向岸边,含笑而道:“船费,贫僧已经支付给船家。
如今天色已经不早,尔等还不赶紧上船,更待何时?”
是,师父!
闻言,十几个武僧用扁担挑起沉甸甸的木箱子,依次准备上船。
小沙弥年纪小,又是法海最宠爱的小弟子。
他迈开脚步,就要率先上船。
却被一道斗笠蓑衣的身影,直接拦在了船尾。
“船家,你这是何意
我师父已经给了你船钱,为何不让我上船?”
小沙弥顿时大怒。
法海也是皱眉,目带不悦。
“一人一票,概不赊帐。”
张涛笑着说道,也不生气。
什么!
一听这话,众僧震动。
法海惊呆了,皱起眉头。
小沙弥勃然大怒,喝斥道:“好个言而无信的船家!
我师父给你十两黄金,乃是租下这条船,而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船钱,你无耻!”
我无耻?
我言而无信?
一听这话,张涛笑了:“法海大师,我若言而有信,你现在就不该上船,对否?”
法海默然不语,心中怒气沸腾,忽然想揍人。
因为法海已经想起,上次他和张涛见面之时的那一幕。
当时,法海主动给黄金十两,张涛却拒载,并说了那句话——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否则,张涛绝对不会摆渡法海!
本来法海以为,这件事已经揭过。
可如今,张涛旧事重提。
法海顿时无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师父,咱们不坐他的船了!
我就不信这偌大的镇江府,一艘船都没有!”
哼!
小沙弥气呼呼的跺脚,眼巴巴望向法海。
法海没说话,抬头望着渐渐发亮的天空,一颗心渐渐变得焦躁。
法海的师父是灵佑禅师,乃是一代神僧,名满天下。
但说到底,灵佑禅师年事已高,已经有归隐之心。
这次金山寺首座之争,谁能上位。
只要不出岔子,几年之后,灵佑禅师一旦退位。
那谁是首座,谁就是未来的金山寺住持!
法海心怀凌云壮志,他一心上位,为此筹谋多年,吃了很多苦。
如今成功在即,法海岂能横生枝节?
“施主,贫僧上次无礼,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贫僧。”
法海目带慈悲,双手合十,躬敬给张涛行礼。
若非张涛看过电视剧,知道法海是个啥人。
否则,就眼前这一幕,张涛说不定还真会感动,认为法海是一代高僧,值得敬佩。
不过一想到,法海若干年后,对许仙干的缺德事儿。
张涛顿时冷笑:“法海大师,你是希望我言而有信,将你轰到岸边。
还是说,你们每人十两黄金,挨着买票上船?”
这……
闻言,法海顿时沉默。
在场武僧十馀人,一人十两黄金,也就一百多两黄金而已。
法海三年前远离金山寺,毅然到西湖雷峰塔挂单,负责西湖书院的安保,为人处世非常灵活,一点都不迂腐。
甚至于,法海这三年来,不断和西湖书院的首席学子“梁英”邂逅,煮茶论经,结为好友,这些都需要砸钱。
钱,法海真不缺。
但考虑到社会影响,以及在弟子们心中的形象。
法海能拿出黄金十两,这已经是极限。
你让法海拿出黄金一百多两,那自然不行。
至少明面上不行。
“施主,你看能否这样。
贫僧派一名弟子,连同岸边的所有货物,一起上船。
至于贫僧和其他弟子,便不上船了,您看可好?”
法海很快想到了对策,试探问道。
“可以。”
张涛点点头:“大师放心,虽然你教徒无方,出口成脏。
但本人言而有信,既然收了你船钱,自然会摆渡到岸,绝不食言。
但所谓口说无凭,还请大师写下字据,写明乘客是大师你本人,而非他人。”
善!
法海也不废话,立刻让弟子准备文房四宝,当场提笔写下字据。
“此字据一式两份,还请船家按下手印。
如此一来,便是闹到了官府,贫僧和施主也都有保障,如何?”
法海试探问道。
张涛也不废话,拿出印章,当场按下手印。
法海随后按下手印。
至此,字据便有了律法效力,等同于契约。
“戒杀,你随这位陆仁甲,陆施主,去一趟雷峰塔。”
“是,师父。”
一个膀大腰圆,足足两迈克尔的魁悟武僧,闻言立刻躬敬走过来。
“戒杀,好生保护好货物,若是发生纠纷,切莫杀人。”
“是,师父。”
武僧躬敬点点头,站在岸边凌空一跃,便在半空跨越五六丈距离,轻飘飘地跳上乌篷小船。
这武僧体重超过三百斤,落在船尾,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显然,此人武功极高,极为不凡。
“陆施主,这位是贫僧的弟子,戒杀。
戒杀本是死囚,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曾一夜灭人满门,屠尽百人。
不过戒杀运气好,秋后问斩之时,恰逢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才得以侥幸活下来。
戒杀被贫僧引入佛门,归依我佛,如今一心向善,早已痛改前非。
但徜若有人心怀不轨,戒杀一旦发怒,恐怕就会大开杀戒。
不过陆施主您不用担心,只要您好好划船,戒杀不会乱来。”
阿弥陀佛。
说完,法海一声佛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涛,拄着拐杖离开乌篷小船,返回岸边。
十几个武僧肩扛箱子,不断上船。
很快,张涛的船舱之中,便已经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沉重木箱子。
待到其他僧人,都下船之后。
张涛坐在船尾,轻轻摇动船浆。
顿时,乌篷小船离开金山寺附近的码头,缓缓朝着远方驶去。
岸边。
小沙弥有些费解:“师父,那船夫如此可恶,咱们为什么还要租他的船?我不服!”
后方,十几个武僧没说话,眼中也都是不忿。
“戒躁,你还小,你不懂。”
宠溺地摸了摸小徒弟光溜溜的小脑袋,法海笑道:
“从雷峰塔到金山寺,需要五百里水路。
而金山寺到雷峰塔,却是需要六百里水路。
为师和陆施主签的契约,白纸黑字,写得非常清楚。
徜若五日之内,陆施主无法到达西湖码头,那他就一文钱都得不到,反而要倒赔我金山寺黄金千两。”
啊?
这样?
一听这话,小沙弥越发困惑:“可是师傅,金从咱们金山寺到雷峰塔,正常水路的话,五日应该足够的啊。”
“小师弟,话不能这样说。”
一个年长的武僧,笑着说道:“如今科举在即,这段水路,官方层层设卡,查得很严格。
再加之这是逆水而行,五日根本不够,正常需要七日。
而陆施主的乌篷小船,满载那么多货物,吃水太深。
若是戒杀师弟不帮忙划船,仅凭陆施主一个人,恐怕需要十日,他才能将船划到雷峰塔。”
说完,武僧崇拜望向法海。
众武僧恍然大悟,望向法海的目光,无不敬佩万分。
“师父,还是您厉害。”
小沙弥恍然大悟,旋即脸色微变:
“可是师父,如果姓陆的,十日后才到雷峰塔。
那咱们给西湖书院,送的这一批文房四宝,岂不是无法顺利到达?”
一听这话。
众武僧如梦初醒,脸色无不难看。
然而法海却微微一笑,眼中满是不以为然:
“此事无碍,咱们立刻去镇江府,租快马疾驶。
如此只需三日,咱们便能到西湖。
到时候,贫僧将手中的禅杖拿去当铺当了,便能筹得金银,在本地购得文房四宝,再给西湖书院送去便是。
待到十日之后,咱们拿着契约,去官府走一遭。
介时,那位陆施主,要么赔偿黄金千两,要么便让贫僧渡化他出家为僧——阿弥陀佛!”
说到最后,法海已是一脸慈悲。
众僧皆叹,无不拜服。
小沙弥也是一脸兴奋,暗道:“陆仁甲你这混蛋,等你进了金山寺为僧,看我如何收拾你,哼!”
……
法海和弟子们的对话,张涛自然不知情。
不过,法海不安好心,张涛还是能感觉到的。
但,无所谓!
反正对张涛而言,他只是触发【错位时空】效果,短暂和法海结缘而已。
等这一单摆渡结束,张涛回归现世,从此二人再无交集。
故而,法海的一番算计,对张涛而言,毫无意义。
反正,只要张涛不下船,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那也奈何不了张涛。
小船随波逐流,缓缓向前。
很快张涛便发现,虽然这是逆水而行。
然而实际上,对于乌篷小船而言,无论顺流还是逆流,都是一回事。
小船在逆流之中缓缓向前,无视狂风和其他因素干扰,速度极为稳定。
甚至张涛观察了一下,发现,哪怕他不划船,小船也能自动航行。
“有点意思,这算修仙版的自动导航吗?”
张涛反复试验了几次,发现没问题之后,便解放双手,起身去端面条。
“法海那秃驴,害得我这一桶大好的方便面,都干成了干拌面。”
从锅里捞起面条,张涛微微皱眉,顿时没了食欲。
不过当张涛无意间发现,坐在船舱看守货物的武僧戒杀,目光时不时看过来,喉结滚动之时。
张涛心中一动,将面条端到船舱:“大师早起赶路,想来尚未用膳,请。”
“不用!”戒杀微微摇头,语气冰冷,摸出一块干饼,使劲啃了一口。
只是方便面的味道太浓郁,实在是太香。
这让平日里吃惯粗茶淡饭的戒杀,忽然感觉手中的干饼不香了。
“大师莫非怕我下毒?”
张涛略微琢磨,取来筷子,倒入一点方便面汤,当着戒杀的面,一口喝下。
“大师,这面,我就放在此处,你若不吃,倒掉便是。
不过在靠岸之前,我吃什么,大师可以一起,不用客气。
毕竟你师父法海,可是出了黄金十两,这区区几顿餐食,不在话下。”
说完,张涛转身去船尾,趁着沸腾的热水,继续泡面。
戒杀没说话,闭目不语,心中默默地诵经。
然而很快,戒杀便听到船尾,传来一阵嗦哈面条的滋溜声音。
戒杀朝着船尾一看,眼看张涛吃的面,和自己的面条,都是同一个面桶。
尤豫片刻,戒杀还是端起面桶。
“这后生坑了师父那么多黄金,小僧若不吃点回本,岂不是便宜这后生?”
戒杀死死盯着眼前的方便面,尤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端起了面桶。
其实张涛不知道的是,哪怕他真下了毒,戒杀也无惧。
在法海麾下的众弟子之中,戒杀的武功是最高的,也最听法海的话。
戒杀脑袋是一根筋,不但忠诚,而且老实,从不被外界的诱惑所困惑。
以他的武功,只要不是天下至毒,都能轻松地运功,将毒素给迫出体外。
至于方便面?
不就是吃一碗面而已,这能算什么诱惑?
在戒杀的眼中,张涛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摆渡人,普通老百姓罢了。
你指望老百姓,给你下剧毒?
当真剧毒不要钱?
戒杀不再尤豫,端起面条。
只吃了一口,戒杀顿时瞪大眼睛。
“这味道……”
戒杀强压心中震撼,再次吃了一口。
这!
太好吃了!
戒杀不再尤豫,埋头疯狂炫面。
到最后,就连面汤,都被戒杀喝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当戒杀发现,张涛没有看向船舱之时。
戒杀尤豫了一下,飞快端起面桶,将里面的方便面残渣,舔了个干干净净。
片刻后。
吃饱喝足的张涛,走进船舱,顺手递给戒杀一个果盘。
很普通的果盘,拼夕夕5块一毛钱包邮那种。。
这种果盘,张涛当然不会吃。
张涛主要想看看,水果拼盘的成色如何,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大规模采购,给乘客当餐后水果吃。
虽说这些水果拼盘,之所以便宜,很有可能是水果店腐烂的水果,切掉腐烂部分,东拼西凑而成。
但拼夕夕既然敢卖,还承诺假一赔三,这说明,水果拼盘的质量,肯定是没问题的。
而且店家怪好的,自己只买了一份水果拼盘,卖家直接发了四份过来。
“温柑一颗两千钱,这后生居然给我吃半颗?
色泽如此好的极品荔枝,一颗便是千钱,居然给小僧吃三颗?
还有这水果是何物?小僧怎么从未见过?【苹果】”
望着手中的水果拼盘,戒杀忍不住倒吸冷气。
要知道,以如今的物价,一贯是1000铜钱。
一两黄金,则是十贯铜钱。
光张涛给自己吃的水果拼盘,至少也是两到三万钱,也就是两到三两黄金!
“小僧只吃餐后水果,便吃了至少二两黄金。
而且看这后生的口气,似乎餐后水果不值钱?
这岂不是说,小僧吃的这极品面条,至少数倍于水果拼盘?”
这!
戒杀虽然憨厚老实,人却并不笨,否则,他的武功也练不到如此高明。
戒杀很快便“明白”了一切,望向张涛的背影,顿时多了几分羞愧。
“小僧原本以为,陆仁甲这厮,是想坑师父的黄金。
如今看来,却是小僧误会了陆施主。”
戒杀脸色火辣辣的一片,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羞愧难当。
对于戒杀的想法,张涛自然不知道。
早饭之后,张涛盘腿坐在船尾吐纳,开始修炼。
至于戒杀,则怀着羞愧和忐忑,有些羞于走出船舱,全程在船舱守护货物。
然而待到中午之时,当张涛将料理包扔水里加热,为戒杀做了一顿香飘飘的台式卤肉饭之后。
戒杀惊呆了。
这……这么多肉?
“抱歉大师,忘了出家人不能吃肉,我给你换一份素鸡意大利面。”
张涛说话之间,正要离开,却被戒杀给拦住。
“施主,小僧乃是武僧,是能吃肉的。
况且已经做好的饭菜,岂能浪费?”
戒杀一把夺过卤肉饭,开始狼吞虎咽。
不得不说,戒杀不愧是武僧,非常能吃。
许仙当初,都只吃了四份预制菜。
戒杀却足足吃了十八份,这才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顿觉有些口渴了。
一碗保质期三年的紫菜虾米蛋花汤,立刻递了过来。
“鸡蛋也就罢了,虾米如此精美,一看就是极品,价格不菲。
尤其是这紫菜,这……这也太贵了!”
戒杀顿觉良心有愧,急忙推辞:“施主,这……小僧不能喝,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大师无需客气,本人考虑大师食量大,特意为大师勾兑了一大桶,不用客气,给。”
张涛说话之间,拎着沉甸甸的不锈钢大桶,放在了戒杀的面前。
戒杀赶紧上前帮忙,顿时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震撼。
这重量,至少也有十斤!
光是这紫菜蛋花汤,就价值至少三两黄金!
戒杀越发羞愧,正要说话。
张涛又端着一个水果拼盘走进来。
“大师慢慢用,今晚咱们吃小火锅。”
张涛笑了笑,放下垂帘,走到船尾,继续打坐吐纳。
戒杀呆呆望着眼前的“山珍海味”,忽然双手捂脸,眼睛逐渐泛红。
这位铮铮铁骨,悍不畏死的热血男儿,此刻却哭了个稀里哗啦,心中满是感动、羞愧。
“师父,您误会陆施主了,陆施主乃是天下第一大善人啊!”
这一刻,在戒杀的心中,心中对张涛的敬仰,已经到了一个几乎信仰的地步。
与此同时。
坐在船尾的张涛,猛然睁开眼。
一本古书自船舱飞出,自动悬空,悬停在张涛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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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而陌生的金光字迹,逐渐浮现。
“这是……”
当金光稳定之后,张涛定睛一看,顿时呼吸急促,眼中满是震惊。
原来这些字迹,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