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码头。
张涛站在乌篷小船上,望向岸边的中年文士。
这中年文士年约四十,气质极为儒雅,风度翩翩,堪称君子如玉。
他负手而立,正和金山寺的主持“灵佑禅师”告别。
说来也是奇怪,以张涛如今的实力,哪怕岸边百丈距离的风吹草动,他也能听到。
然而这中年文士和灵佑禅师的对话,张涛竟然一句都听不到!
就仿佛在这天地之间,存在一股神秘的保护力量,阻拦任何窥探之力。
“难道在白蛇世界,也存在儒法?”
张涛顿觉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中年文士几眼。
若是无缘之人,哪怕近在咫尺,也压根看不到张涛。
如此近距离观察,虽说很冒昧。
但既然没人能看到张涛,那张涛还需要顾忌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也可能是凑巧,中年文士忽然皱眉,朝着乌篷小船望过来。
四目相对。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张涛可以肯定,中年文士绝对不可能看到他。
但原本平静的中年文士,却忽然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此人究竟是谁,居然能隐约察觉我在窥探他?”
张涛顿时一愣,正好奇地想着,忽然眼睛一花,便看到整个天地一瞬间黑了下来。
吼!
一声龙吟,冲霄而起!
张涛顿觉震耳欲聋,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非常的难受。
与此同时,一股死亡的危机,骤然间在张涛的心中浮现。
不过就在这关键时刻,乌篷小船骤然间金光大作,形成厚厚的防护罩,隔绝了张涛和白蛇世界。
这一刻,张涛什么也看不到了。
入眼处,唯有无尽的璀灿金光!
不过那让张涛痛不欲生的危机感,也在一瞬间消失,荡然无存。
然而很快,张涛却震惊地发现,保护乌篷小船的金光,竟如同被烈火焚烧一般,正一层层地融化。
不过瞬息之间,原本厚厚的金光,便稀薄如宣纸,呈半透明状态。
好在事到如今,金光彻底稳定下来。
任凭外界如何狂风骤雨,金光都不再动摇。
张涛这才得以望向船外,顿时瞳孔一缩,震撼莫名。
却见一条五爪金龙,正环绕在中年文士的头顶,在半空之中膨胀,逐渐化为连绵百里的恐怖神龙。
咔擦!
原本平静的天空,竟在一瞬间乌云密布,闪电大作。
轰隆!
沉闷的天雷响彻苍穹,经久不绝。
“真了奇了怪了,这好端端的天,怎么一瞬间乌云密布,好象要下雨了一般?”
这惊人的一幕,让镇江府各地的百姓,都议论纷纷,感觉到了困惑。
金山寺内,众僧也是茫然抬头望向天空,感觉到了惊诧。
就在不久前,灵佑禅师这位神僧,曾经抬头望向天空,明确表示,未来三日都不会下雨。
若非如此,金山寺的执法长老,也不会急匆匆带着众执法弟子,乘船前往西湖雷峰塔,准备去擒拿“杀人妖僧”法海。
可如今,却忽然要下雨了?
怎么会这样!
“难道神僧的预言不准?”
“不可能啊!神僧坐镇金山寺一甲子,言出法随,推衍从未出过任何岔子!”
“难道是大妖出世?”
“师兄,你开什么玩笑?神僧坐镇我金山寺,怎么可能有大妖不开眼,跑来镇江府放肆?
依我看,此乃法海那畜生,在西湖杀人劫色,惹怒了苍天——此乃苍天的警告!”
众僧议论纷纷,最终将这一口黑锅,直接扣到了法海的头上。
与此同时。
乌篷小船上。
张涛震惊地发现,原本平静的江面,竟如煮沸的开水一般,变得惊涛骇浪,涟漪不断。
就仿佛这天地之中,有一股恐怖的伟力,正在搜寻什么东西。
“我只是和中年文士对视了一眼,居然引发了天地惊变?
难道这惊涛骇浪,是为了查找我这个窥探者?”
张涛冷静下来,顿觉不可思议。
不过因为古书的存在,不断朝着四周散发金光,这才抵消了来自白蛇世界的恶意。
很快,四周江面恢复平静,波澜不惊,一片安静。
雷霆迅速消失,闪电荡然无存。
天空再次绽放光明。
此时已是傍晚,一轮夕阳正从远方的金山寺山巅,缓缓下落。
岸边杨柳随着清风吹拂,四周行人来来往往。
一切,是那么的安静和祥和。
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如梦亦如幻,根本不存在一般。
此时。
原本站在岸边,一直闭目转动手中佛珠的老和尚,也就是灵佑禅师,这才缓缓睁开眼。
“神僧可曾发现窥探之人?”
中年文士负手而立,皱眉问道。
“不曾。”
灵佑禅师微微摇头,
“‘不曾?”
中年文士嘴角微微上扬,顿时冷笑:
“可朕刚才却听到,在神僧你那金山寺中,僧人们都在热议,言此乃天谴,疑似因法海杀人劫色而起。
不过神僧尽管放心,只要神僧开口,朕可以大赦天下,赦免法海的一切罪过。”
阿弥陀佛。
灵佑禅师念诵佛号,目带严肃:
“官家无需如此,徜若贫僧弟子法海,真是杀人劫色,本朝律法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若是法海胆敢反抗,贫僧不介意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好!
说得好!
不愧是一代神僧!
中年文士满意地点点头,笑道:“神僧如此做,朕便放心了。
不过神僧无需担心,即便法海真有罪,朕自有办法,让他将功补过,不至于被斩首。”
阿弥陀佛。
灵佑禅师再诵佛号,却没接这句话,而是若有所思,目光在金山寺码头不断横扫。
刹那间,张涛顿觉岸边升起了两轮太阳。
太阳如火,金光璀灿!
在这耀眼金光之中,整个浩瀚江面,竟都被笼罩其中!
好在乌篷小船被古书保护,这次波澜不惊,并未让张涛感觉到任何不适。
但灵佑禅师眼中的金光,却依旧让张涛头皮发麻,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张涛可以肯定,如果灵佑禅师出手,他恐怕抗不过一招。
“这就是白蛇世界的强者,所能拥有的力量吗?好强!”
张涛心中震惊,眼中却无所畏惧,反而满是渴望。
东晋世界、东汉末年、秦朝末年,这三个世界都是天地灵气稀薄,甚至是灵气断绝。
但白蛇世界的灵气,却极为浓郁!
张涛有种预感,他想长生久视,修炼仙法,恐怕一切都会应在白蛇世界。
与此同时。
岸边。
灵佑禅师眼中金光渐渐散去,微微皱眉,苍老眸中满是惊诧。
中年文士能感应到张涛的存在,那是因为他的当朝天子,是人间帝王。
而本朝所在的帝都“临安府”,距离镇江府并不远,也就数日航程而已。
故而在这个靠近帝都的地方,中年文士可以调动国运化为护国神龙,从而察觉到来自暗中的窥探。
但说到底,哪怕是皇帝,那也只是凡人而已,寿元不过百年,终究会归于尘土。
而灵佑禅师,他却能凭借自身的精深佛法,精准感觉到就在不远处的水面,有人正在望向岸边。
只是让灵佑禅师奇怪的是,这目光刚出现就消失,仿佛被一股不可思议的伟力所保护,和白蛇世界彻底隔离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仙人下凡?
灵佑禅师越想越不对劲,一时间却没有头绪。
“对了神僧,关于金山寺迁徙西湖这件事,神僧可有决定?”
中年文士忽然话锋一转,灼灼望向灵佑禅师。
“官家说笑了,金山寺在镇江府矗立千年不衰,岂能说迁徙就迁徙?
即便贫僧愿意,我金山寺三千僧人,恐怕也不会同意。”
灵佑禅师叹道。
“神僧这是眩耀武力,暗示朕金山寺高手如云,三千僧人皆习武,以此来威胁朕?”
中年文士的脸色瞬间阴沉。
“贫僧只是陈述一个现实,帮官家分析利弊罢了,绝无威胁之意。”
灵佑禅师苦笑道。
“神僧,若是朕铁了心,一定要金山寺迁徙到西湖,你当如何?
难不成,神僧和金山寺三千僧人,要造反,和朕为敌不成?”
中年文士忽然语气冰冷,眼中杀机浮现。
“就算官家您强行迁徙金山寺,于那史书之上,恐怕也会留下万古骂名。
当然,即便官家您如此做了,我金山寺也不会反抗,绝无造反之意。
对于这一点,官家您尽管放心。
但金山寺迁徙之日,贫僧和金山寺三千僧人,都会集体跳江殉寺,绝无一僧会苟活!”
说到最后,灵佑禅师一扫谦卑,抬头和中年文士对视,一脸平静,眼中却满是坚决。
“你!”
中年文士惊怒交加,激动地指着眼前的老和尚,心中杀机沸腾。
但最终,中年文士还是强压怒气,忽然一声大笑:
“神僧言重了,朕不过和神僧你,开个玩笑而已。”
“官家无需多想,贫僧也只是和官家开个玩笑而已。”灵佑禅师也笑道。
中年文士脸上笑容凝固。
他望向眼前慈眉善目,一副悲天悯人状的老和尚,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厌恶。
是,你是神僧,普度众生,百姓爱戴。
一甲子过去,如今整个镇江府的百姓,都只听灵佑禅师的命令,只遵循金山寺制定的规则。
就连朕委任的——镇江知府的话,也没你灵佑禅师的话好使!
甚至镇江府的乡绅富人,时不时到金山寺上香,动辄黄金白银,仿佛不要钱的捐献。
可每年收税之时,这些乡绅富人却开始哭穷,一个个纷纷卖惨,都说没钱。
镇江府乃是富裕之地,可每年的赋税,却是本朝最低,甚至还不如那些穷府!
试问这样的金山寺,这样的灵佑禅师,武帝能忍?
若非顾虑当年的交情,若非灵佑禅师名满天下,武帝早就想找个由头,将金山寺给灭了!
当年武帝当登基称帝不久,之所以将西湖夕照山赐给金山寺。
武帝的本意,是希望灵佑禅师知趣一点,主动迁徙金山寺到西湖,成全一段君臣佳话。
奈何灵佑禅师不识趣,居然将这块地修了书院,专门挑选有天赋的,没有背景后台,非常穷的读书人来培养!
这些读书人被灵佑禅师资助,又被灵佑禅师庇护,他们一个个天赋不凡、不缺资源、衣食无忧,从此努力读书,大多都科举成功,榜上有名。
一晃二十年过去,这些读书人进入朝堂,分散在各地,形成了势力庞大的“西湖书院派”。
武帝有很大的野心,这样的事情,他能忍?
虽说金山寺口碑在外,灵佑禅师也的确没造反之心,是武帝发自内心敬佩的神僧。
虽说西湖书院走出的读书人,都忠于武帝,只是对灵佑禅师感恩,并未有异心。
但,以后呢?
武帝眼中揉不得沙子。
武帝绝不允许自己的治下,出现威胁他的势力和强者!
哪怕老虎没有伤人之心,哪怕老虎老了,那也是猛虎!
昔日武帝刚称帝,羽翼未丰,又被太后当成傀儡,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但如今太后已逝,太后一族外戚被全灭,武帝彻底掌权,皇权牢不可破。
此时的武帝,心态已经变了。
他虽已经不满灵佑禅师,但考虑到这个老和尚年事已高,也活不了几年。
故而对于金山寺,武帝还是能容忍的。
可问题是,灵佑禅师的徒弟法海,三年前跑到西湖雷峰塔挂单,卖力经营,打造高僧人设,在钱塘闯下了偌大名声。
这算什么事儿?
法海年轻又野心勃勃,和他师父灵佑禅师,完全就不是一个路子!
武帝暗中观察过法海,发现这和尚欲望极大,居然想让金山寺在镇江府和钱塘都被信徒供奉!
如果只是这样,武帝其实也能忍。
但法海和西湖书院的学子走得很近,甚至还和首席学子梁英成了挚友,隐隐有结党的趋势。
如果这武帝都能忍,那他就不是以“武”称帝的皇帝了!
武帝这次来金山寺,就是要通过敲打灵佑禅师,从而敲山震虎,告诫法海不要过分。
不过事到如今,武帝却忽然发现,灵佑禅师和法海,二者虽理念不同,其实并无太大区别。
这师徒二人,都会对皇权造成威胁!
灵佑禅师也就罢了,树大根深,名满天下,信徒遍布朝野,若无合适理由,武帝也不能轻举妄动。
但法海名气有限度,既然敢杀人劫色,那可怪不得朕了!
二人各怀心思,彻底将话题聊死,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今天色已晚,神僧且回罢,朕想一个人静静。”
片刻之后,恢复平静的中年文士,淡淡开口。
“阿弥陀佛。”
灵佑禅师行了个佛礼,转身绝尘而去。
至于中年文士的安全,灵佑禅师自然不担心。
不说中年文士是九五之尊,拥有国运护体,仙佛下凡都无所畏惧。
就说这看似平静的金山寺码头,四周隐藏了无数大内高手。
其中。甚至有一道,让灵佑禅师都感觉到危险的强大气息。
灵佑禅师顿时明白,武帝这次低调来金山寺,恐怕真是一言不合,就要灭了金山寺。
不过好在一切,都称了过去式。
“贫僧不信法海杀人劫色,他做不出这等事。
但法海性格太傲,看不起一般人,太过于年少轻狂。
法海今日遭此一劫,吃点苦头,这对于他未来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返回金山寺之后,灵佑禅师一番推衍,对于如何处理徒弟法海,顿时有了决定。
与此同时。
金山寺码头。
看戏结束的张涛,返回船尾,烧水开始做饭。
至于中年文士的身份,张涛自然已经能猜测到。
但,那又如何?
长生摆渡人,只渡有缘人!
若是无缘,哪怕近在咫尺,那也如同远在天涯,根本无法相见。
然而张涛正将水烧开,发挥自己三星级米其林的厨艺,开始泡方便面。
岸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船家,船家?”
这声音,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