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宴会中场,冰凉的流水蹚过,肖磊不紧不慢摩挲着手指,享受这份独属于此时此刻的宁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肖磊余光瞥过,依旧没有动,或者说,不以为然。
然而,就在那道身影路过他,继续朝里边走去,不易察觉地,那双随意垂下,前一秒还泛着不屑的瞳孔骤然一缩。
而后,伴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一颗汗珠不经意从额头落下,落在指尖,顺着水流浸染在一起……
看来得再来一遍了。轻微洁癖的肖磊暗叹,再次洗起手来,一次次地,那令人心悸的回响倒放在耳畔,不是其它,仅仅只是一段脚步声,伴着四个字——
喝多了果汁,简单洗了个手,白景便走了出来,偌大的长廊一眼难以望到尽头,所幸他不路痴。
“你又在想什么?我告诉你,除了我,没人会要你,也没人敢收留你,你只能待在我这里……”
突然,前方不远处拐角传来高高在上,又极为霸气侧漏的声音,伴着挣扎与撕扯地痛呼。
白景顿了顿,貌似之前他进来的时候还这种事,却也没有多惹是非的想法,讨厌麻烦,甚至稍稍加快了步伐离开此间。
也就是这时,前方一道年轻身影迎面走来。
……
“——没有下次。”悠悠声从侧边传来,肖磊身子就是一僵,侧眸望去,蓝发暗眸的男子随意倚靠雕刻繁华的低奢精致墙壁上,却只那么一站,就如同亮丽的风景线一般,格外瞩目。
然而这份瞩目,对于肖磊而言,却是如同比之先前更为深沉的心悸。
“别紧张,我只是来给你送药的!毕竟你还得活下去不是吗?”赤月微微抬眸。
肖磊顺着他的目光缓缓转过眼,就在身边一手之隔的位置,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蓝海玉水池边,一个小小的药瓶静静坐落其上。
什么时候?
肖磊不清楚。
“还有事吗?”可想到那个深刻难忘的夜晚,他就沉不住气。
“没了。”赤月一本正经回答。
当即,沾着水珠的水迅速抽过那瓶药,肖磊面不改色,看都不再看某人一眼,径直掠过,快步走出卫生间,沿着长廊往回走。
不悦的声响不由令脚步一顿,肖磊犹豫片刻,一想到后头还有那人在,终究没有多停留,直接离开长廊,回了宴会内厅。
不曾想到,似乎他的停步也终是扰了里边人的兴致,面容清俊,身着白色礼服,脊背挺直,矜贵与清冷并存,宛若雪后松竹的男子,含情的桃花眼里情欲顷刻散尽。
他拉了拉脖颈上的领结,淡淡收拢,系上裤腰带,头也不回离去,只留下一句:“弄好了赶紧出来,别让我等久!”
靠在半开的窗帘上,轻盈若随风都能飘落的纤细青年没吭声,待人离去许久,他才缓缓将露白的雪肩,那通红的抓痕遮掩,连带一身各种不忍直视的痕迹,整理着装,尽可能恢复成来时的样子。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不自觉地拉动他的神经,也令青年加快速度。
可惜,貌似还是显得有些无力!
所幸,拉拢的帘幕给了他最后的温度。
尽管外边的风,很冷。
“别紧张。”平淡的声音从外边透过,莫名地,王诚竟然真的没那么紧张。
“我就一个问题,你还想就这么继续下去吗?”来人很直白。
“……”王诚一愣,急剧的惊恐在顷刻消散一空,他笑了,是苦笑,他不曾发言,可,除此之外他又能如何?如今,他已然无路可走……
“我不会帮你,但提供一个新的选择,还是可以做到。”
“你想要我做什么?”王诚目中没有情绪,显得很平静,这样的人他遇见得多了,无非是想通过他,利用他达成一些目的罢了,甚至是取悦那个男人……
到头来,他还是受害者!
“要不要和我走,当然,不是现在。”赤月不答反问。
“……好。”或许是疯了,又或许抱着侥幸心理,仍然想抓住这明知不可能的一抹曙光,王诚还是答应了。
“这便够了,至于之后的事情,你还是先回去吧,可别让某人等太久了!”说完,隔着帘幕隐约可见的朦胧身影渐行渐远,随后彻底消失在青年视线中。
王诚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从这人的口中听出一分打趣的意味,打趣那个人?他貌似就没见过谁敢!
呼呼——
冷风吹过,王诚直打寒颤,连忙收拾整理好当下的着装,头也不回就往卫生间跑,得先把其它处理了才行。
而后,不易察觉地,一处拐角,一道身影悠悠从里边走出,目送这人匆忙的背影远去,唇角微弯:“他走了?”
“嗯。”来人顿了顿,一想到之前种种,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犹豫好半晌,还是道:“为什么?”
他问出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之前阻止他,这次又阻止他!
赤月微垂着眸子打量这人一身得体军装,那象征大校的军衔,轻轻一笑:“正如你之前所见。”
来人正是与他继永安那次对话以后,整顿了家事,重新回到军部任职发展,这回有幸跟着一位相当看好他的受邀将军同来的大校商时野。
“……你觉得他真的会相信你?”
“相不相信重要吗?”
“不重要。”商时野摇摇头,“只是我突然发现,你貌似和我所以为的大相径庭!”
“谢谢,很多人第一次见我都这么说。”赤月微笑。
商时野:“……”
这貌似不是夸赞!
“相信与不相信,与我不过是又一场不厌其烦的发问罢了,结果也不过多个人少个人的区别,亦如你,不必想太多。”
商时野道:“可我貌似得到的是不同待遇。”
“嗯,你们不一样。”赤月理所当然道。
“……”
“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就这么说吧,你试过全身骨折还要挣扎反抗的滋味吗?知道握着碎玻璃,握得手筋割断也不敢松开的感觉吗?”
“你能想象在那暗无天日四面皆敌,精神极限崩溃的情况下,还要用刀一点一点割削自己身上的肉的场景吗?又或是,为了活下来,给穷途末路的自己,打致死量的兴奋剂,只为搏得一线的境地?”
“……不能。”这种话,即便是商时野这般经历过严酷训练,哪怕是生死战场的军人听着,也不禁感到绝望,绝望之后是更深层的绝望与窒息,他深深看了这人一眼,完全无法想象对方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赤月点点头:“嗯,我比你好点,虽然不能,但想象这世间所有的恶,与苦,对我还是不难的。”
“……”商时野更沉默。
感情,特么不是他啊!!
“你貌似脑补了不少意外的东西。”赤月悠悠笑道:
“我不能,确实挺可惜的。但不可否认,有人能,而且那人我见过,嗯,这么说吧,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种种,包括可能只在你们设想中才存在的所谓断骨重塑环节,对这人而言,其实都只不过是开头小菜,既如此……”
看着已然无法做到共情的某人,赤月脸上笑容不变:“你觉得,我还会做亏本买卖吗?”
商时野摇头:“不会,但我依旧不理解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能想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没必要再想下去,嗯,非要给个结果的话,你就当我的愿望是世界和平吧!”赤月依旧一脸笑意。
商时野看不透这人,实在看不透哪怕一点,即便是他的话,真真假假,亦然,不由一叹:“有没有人和你说,和你说话真的很心累?”
“有啊,你是第一个!”
商时野腿筋一抽,差点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赤月瞧来一眼:“开个玩笑,其实背地里这话不知多少人说过。”
“……”
“放心,我是真没放在心上,嗯,看在你第一个破例,不如还是给你个奖励吧?”赤月若有所思,脸上的笑容从未变过,无论是冰寒刺骨的话,还是令人窒息绝望的回响……
“你不是挺好奇?那我如果告诉你,这些选择把握这个机会的人,其实不过是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呢!甚至是一个更为残酷血腥的地狱!”
“……他们能活吗?”职业习惯,商时野不由问,忽然也不是那么好奇了。
“当然,开始能活,之后嘛,三层筛选,死伤在第一场,独斗野狼下的,嗯~时至今天,估摸着没有数百个,也有百来人吧?”
“我还是比较仁慈的,即便是最后关头,只要他们放弃,我依旧会大度让他们完好无损回到原来的地方,你觉得呢?”赤月发问。
商时野轻轻颔首:“确实,够仁慈。”
赤月提议:“那想不想也去试试?别在意,难得说这么多,我总感觉不问问有点过意不去,而且你的话应该是能活下来的。”
“谢谢,不必了。”商时野果断拒绝,又道:“那又是为什么?”
“你觉得他没看到你?”
商时野再次哽咽。
“别碍事,否则我不会救你。”这句话令人感到陌生,同样也令商时野有了新的疑惑,然而没等他再说什么,答案已然回响耳畔。
“你觉得面对我,没有危险吗?”
“……”聪明如商时野,唯有沉默。强大并不只是意味肉体的强大,强大往往也有多个方面,这点,他很清楚。
“那——”
唰地,商时野整个人不受控制一晃,再次抬眸,再次对上那双暗沉的眼眸,已然是俯视的姿态,身居高处的男子一字一顿问:“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