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的初春，阳光透过薄云，温和地洒在乡间道路上。
几辆中巴车组成的调研车队，正从最后一个考察点，
一个党建引领特色种植的示范村缓缓驶出，准备返回吕州市区。
车内气氛还算轻松，省委副书记叶天南坐在首车靠窗的位置，
偶尔与身旁陪同的吕州市委书记郑秋冬交流几句。
郑秋冬年富力强，在吕州经营多年，但是面对这位之前在汉东省就以作风硬朗著称的新任省委副书记，
全程陪同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汇报工作条理清晰，
回答提问谨慎周全，力图展现吕州班子团结奋进、发展稳健的良好形象。
市长钱光明和其他几位常委也在一旁适时补充，车内颇有些“上下融洽、共谋发展”的氛围。
车队驶上通往市区的省道，距离午餐时间还有大约四十分钟。
郑秋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上午的调研行程顺利，叶书记虽然问得细，但并未提出什么尖锐批评，看来对吕州的初步印象应该不差。
他正盘算着中午安排哪些具有吕州特色又不逾矩的菜肴，
既能体现热情又不显得铺张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今天自己陪同叶书记调研，除非有极其紧要的事情。
郑秋冬心头微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对叶天南歉意地笑了笑：
“叶书记，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说完，他微微侧身，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是市审计局局长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急促和慌乱：
“郑书记，出事了！刚刚刚刚省审计厅派驻我们吕州的工作组那边传来消息前市委副书记侯亮平，主动找到工作组驻地，
向他们承认自己在任期间，对月牙湖旅游度假区项目的审批‘负有主要责任’，存在‘严重违反程序、审核把关不严’的违规问题！
他说自己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理，相关书面材料已经交了！”
“什么？！”郑秋冬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耳朵里瞬间嗡嗡作响，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都泛了白。
郑秋冬几乎要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怒骂，但理智死死压住了嘴边的话。
郑秋冬强逼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侯亮平？！这个早就被踢出吕州、闲置在家、几乎被人遗忘的前副书记？
他吃错药了？！还是疯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审计组去“主动坦白”月牙湖的问题？！
郑秋冬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心底发寒。
谁看不出来，省政府这次开展的全省重点领域审计，虽然阵势不小，但其主要意图是“体检”和“排雷”，是为了主动发现并纠正一些普遍性的管理漏洞和程序瑕疵，给干部一个自查自纠的机会，
本质是“防御性”和“修复性”的，并非要掀起一场针对某个地区或某批人的反腐风暴。
省政府的意图，下面稍有政治敏感性的干部都心知肚明。
可侯亮平这一手“主动投案”，性质就全变了！
他把“月牙湖”这个吕州历史上最敏感、牵扯利益最复杂、后来衍生出无数信访问题的“疮疤”，直接撕开，血淋淋地摆在了省审计组的面前！
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月牙湖湖面上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前一阵市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了无数安抚、补偿、甚至压制的办法，
才勉强把那些持续上访的商户和村民情绪暂时稳下来，没闹出大乱子。
这块伤疤，是吕州班子现在最不愿意触碰的禁区。
现在，侯亮平这个“当事人”跳出来自首，等于直接向省里宣告：
吕州月牙湖项目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他侯亮平有违规，那当初和他一起签字画押、开会决策的其他领导呢？
那些一路绿灯的审批部门呢？那些最终获益的开发商呢？
审计组原本可能只是例行检查一下项目账目和合规性，现在有了这个“突破口”，必然会顺藤摸瓜，深入调查！
到时候，牵扯出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工作失误”那么简单了，
很可能会引爆一连串的廉政风险甚至腐败线索！
更重要的是，省委、省政府，尤其是那位新来的、据说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叶副书记，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会不会认为吕州班子掩盖问题、管理混乱？
省政府会不会把吕州列为重点审查对象？
自己这几年辛辛苦苦维持的稳定局面、努力营造的发展形象，很可能因为侯亮平这一下，
全都化为泡影，甚至让自己和整个班子都陷入被动！
郑秋冬心里已经把侯亮平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纯粹破罐子破摔，还是背后有人指使，想搅乱吕州乃至汉东的局势？
“郑书记？郑书记？”审计局局长在电话那头焦急地低声呼唤。
郑秋冬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沉默得太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对着话筒快速低语：
“我知道了。你告诉审计组的同志，市委会高度重视，积极配合。
让他们先按程序接收材料，但在省委明确指示前，不要扩大范围，不要接触其他相关人员。
我马上回来处理。
另外，立刻想办法搞清楚，侯亮平现在人在哪里？
什么状态？除了交材料，还说了什么？
有什么人接触过他？”
挂断电话，郑秋冬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略带歉意和恭敬的笑容。
“叶书记，实在抱歉，市里有点突发情况需要紧急处理一下。”
郑秋冬的声音努力保持着镇定，
但细心如叶天南，还是能看出郑秋冬状态的不对。
叶天南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仿佛对郑秋冬接电话的内容毫不在意。
此时闻言，他才转过脸，目光平和地看向郑秋冬，脸上带着理解和宽容的微笑：
“秋冬同志有紧急工作就去忙，不用陪我。
调研嘛，看到真实情况就好，吃饭不急。”
叶天南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工作要紧。这样吧，中午饭我们简单吃点就好，下午的行程调整一下，去你们市委，听听你们对上午看到的一些情况的补充汇报，我也正好有些关于这次调研的想法，和你们班子的同志们交流一下。”
郑秋冬心里咯噔一下，叶书记这是不打算走了？
还要去市委听汇报？在侯亮平刚刚扔出这颗炸弹的当口？
这让郑秋冬更加紧张，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好的，好的，叶书记，那我们直接回市委。
我让食堂准备点便餐，我们边吃边聊，
下午再向您详细汇报。”
车队改变了方向，朝着吕州市委大院疾驰而去。
车内的气氛已经与来时截然不同，郑秋冬如坐针毡，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