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等人在白秘书的带领下走进沙瑞金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木门在众人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杂音。
沙瑞金办公室里,气氛肃杀,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感到接下来这场影响到汉东省下一步政治格局的谈话的重要性。
沙瑞金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强行恢复了表面的镇定。
脸上甚至重新挂起了一惯的温和笑意,从宽大的办公桌后起身,走向会客区,
同时示意跟进来的白秘书:“小白,给赵省长、叶书记、田书记泡茶。”
白秘书感受到室内不同寻常的气氛,动作格外迅速,奉上三杯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再次将办公室的门关严。
“沙书记。”赵达功、叶天南、田国富三人依次在沙发上落座,姿态端正,神情肃穆。
沙瑞金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面前这三个人,就差一个组织部长吴春林,五人小组就齐了,
但是这个时候这几个人没有提前联系白秘书就不约而同一块前来自己办公室汇报工作,沙瑞金心中的不安汹涌翻腾,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轻松:“达功省长,天南同志,国富同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三位一起吹来了?这么有默契,是约好了一起给我来个惊喜?”
沙瑞金试图用略带调侃的语气缓和气氛,探探口风。
但赵达功三人都没有接这个话茬,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松动。
赵达功、叶天南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田国富。
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是纪律审查的权威,由他开口汇报涉及领导干部亲属的问题线索,最为名正言顺。
但田国富却将目光投向了赵达功。
赵达功是省长,同时也是省委副书记,与沙瑞金一样都是正部级,更是现在沙瑞金办公室里三人中隐隐的核心,由赵达功来说最为合适。
沙瑞金将这三人细微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
赵达功知道不能再拖延,于是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目光坦然地看向沙瑞金,声音平稳的开口,直奔主题:“沙书记,我们三人今天一同前来,确实是有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紧急的情况,需要向你当面汇报,并听取你的意见。”
再准备说到关键时刻时,赵达功略微停顿,在给沙瑞金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是关于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调查的最新进展。就在今天,省纪委的同志在对涉案人员、原吕州市委副书记侯亮平的审讯中,侯亮平亲口承认并交代了新的重大线索。”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侯亮平又交代别的东西了?
沙瑞金双眼不自觉眯了起来,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赵达功放慢自己的语速,将那颗足以引爆汉东政坛的消息,清晰地摆在了沙瑞金面前:“侯亮平交代,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这个项目,其真正的投资背景,是你的夫人,王惠女士牵头安排的。同时,他还交代,该项目的主体建设工程,是由省委秘书长陈建国同志的儿子陈涛所控制的宏远公司承包的。并且,在后续项目方为骗取环保专项资金而伪造排污设施相关手续的过程中,陈涛的公司提供了协助,参与了虚假合同和验收单据的制作。”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赵达功说完,便不再言语。叶天南和田国富也沉默着。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沙瑞金的脸上,审视着沙瑞金脸上的表情变化,等待着沙瑞金的反应,更是在等待沙瑞金给出一个能够解释吕州月牙湖旅游度假区这一切,或者至少能够稳住后续局面的“交代”。
这沉默的压力,远比任何直接对着沙瑞金质问他更沉重。
因为三人心中都清楚,侯亮平的指控如果查实,不仅仅关系到沙瑞金个人的政治生命和声誉,更将严重动摇汉东省领导班子的威信,引发外界对汉东政治生态的广泛质疑,甚至影响中央对汉东省委这个集体的评价和信任。沙瑞金允许家属在其主政的地盘上,以如此方式介入重大商业项目,无论沙瑞金本人是否直接授意,都已将其个人利益(凌驾于组织原则和汉东大局之上,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也是不可触碰的纪律红线。
沙瑞金在三人目光的注视下,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呼吸都有些不畅,一瞬间沙瑞金感觉自己又要进医院了。
最初的慌乱褪去,沙瑞金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封疆大吏,强行将那股心慌压了下去。
随即,沙瑞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惊讶、愤怒,又带着被冤枉的委屈。
“这……这简直是荒唐!无稽之谈!”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王惠?她怎么会……?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沙瑞金先是看向赵达功,又看向叶天南和田国富,语气急切地辩解道:“达功省长,天南,国富同志,你们应该了解我沙瑞金的为人和原则!我对贪污腐败、权力寻租、家属干政这些事,从来都是深恶痛绝,嗤之以鼻!我在任何地方工作,都严格约束家人,绝不允许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做任何事,更别说插手工程项目了!这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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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加理直气壮:“王惠确实在一些慈善基金会有职务,也参与一些社会活动,但我从来不过问,也严禁她利用我的影响谋取私利!这个月牙湖度假区,我之前只知道是吕州招商引资来的一个文旅项目,还去调研过,鼓励他们依法合规搞好建设,带动地方发展。但我绝对不知道这个项目的投资方会和王惠有什么关系!这一定是有人故意诬陷!是别有用心!”
沙瑞金的目光变得强势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被陷害的愤慨:“侯亮平这个人,本身就问题严重!他自首举报,动机就不纯!现在又抛出这种耸人听闻的说法,我严重怀疑,他是受到了某些势力的指使,故意制造混乱,破坏我们汉东省来之不易的稳定发展大局!其心可诛!国富同志,你们省纪委一定要提高警惕,对侯亮平进行更深入严厉的审讯,查清楚他背后是不是还有黑手,是不是受人指使来污蔑我和建国同志!”
沙瑞金的辩解不可谓不迅速,不激烈。
首先否认知情,强调自身原则,然后将问题归咎于侯亮平的“诬陷”和“受人指使”,试图将水搅浑,转移焦点,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可能存在的外部“势力”。
然而,赵达功、叶天南、田国富三人听着他的辩解,脸上的表情却并未有多少松动。
沙瑞金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这种激烈的否认和反向指控,在面临如此严重指控时,几乎是标准动作。
但侯亮平交代的细节过于具体,涉及的人员、公司、操作方式都指向明确,并非空泛的指责。
更重要的是,省审计厅前期的调查,已经发现了宏远公司承包工程以及虚假合同等问题,与侯亮平的交代可以部分印证。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达功微微向田国富示意。
田国富开口说道:“沙书记,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对于侯亮平的交代,我们当然不会偏听偏信,一定会进行最严格、最细致的核实。但是,根据我们纪检监察工作的规定和程序,在审讯中发现涉及省部级领导干部的问题线索,尤其是如此具体、指向明确的线索,必须第一时间、按照规定渠道向上级纪委,也就是向中纪委有关领导进行报告。这既是工作纪律,也是对党的事业负责。我已经在接到汇报后,第一时间履行了这个报告程序。”
田国富这番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沙瑞金的心上。
田国富不仅确认了侯亮平交代的严重性,更直接点明了此事已经超出了汉东省内部处理的范畴,捅到了中纪委!
这意味着,事情的主动权,已经不完全在汉东省委,甚至不完全在他沙瑞金手中了!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白了,尽管他极力控制,但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田国富看着沙瑞金,继续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所以,沙书记,请您也不必过于……焦虑。省纪委会在上级纪委的指导下,依法依规,对侯亮平所交代的所有线索,进行全面、客观、公正的调查核实。如果最终查明侯亮平是诬告,会还您和建国秘书长一个清白,并严肃追究诬告者的责任。”
叶天南此时也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带着省委副书记和调查组组长的担当:“沙书记,省委调查组也会立刻调整工作重点,集中力量在吕州深入调查,收集一切相关证据,包括项目投资方的股权背景、资金流向、工程承包的合规性、虚假手续的来龙去脉等等。我们一定会本着对事实负责、对组织负责、对干部负责的态度,把问题查清楚。”
两人的话,一个强调程序已启动,一个强调调查会继续深入,看似都在说“调查核实”,但联合起来的意思却再明确不过:此事已无法捂住,必须彻查,而且查的方向,正是侯亮平指控的核心!
沙瑞金听着两人的话,看着他们平静却坚定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辩解和愤怒,在冰冷的程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沙瑞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寒意。
赵达功的沉默,叶天南和田国富的一唱一和,都清晰地表明,在这件事上,这三位手握重权的同僚,已经形成了某种共识,至少是工作上的默契。
这几个人不是来听他解释的,更像是来……通知他,并看他反应的。
巨大的危机几乎要将沙瑞金吞噬。
但在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失态。
沙瑞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让自己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沙瑞金缓缓靠回沙发背,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疲惫却坚毅的表情,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自己言语中对反腐的力度:“好,国富同志,天南书记,你们的做法是对的。程序不能乱,原则不能丢。对于侯亮平的指控,我本人问心无愧,也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我完全支持省纪委和省委调查组依法依规、从严从实地进行调查!”
沙瑞金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加重:“调查一定要深入、细致、客观!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无论涉及到谁,是什么级别,只要违反了党纪国法,都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这既是对党的事业负责,也是对汉东全省干部群众负责!我作为省委书记,一定会带头支持、配合调查工作!”
这番话,沙瑞金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将自己完全摆在了支持调查、服从组织的“正确”位置上。
但这番表态背后,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无奈,又有多少是试图在绝境中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主动和体面,只有沙瑞金自己心里清楚了。
办公室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得化不开。
沙瑞金的仕途和汉东的政局,都站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