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来得迟缓,灰白的光线艰难穿透洞口的积雪缝隙。林凡在寒冷中醒来,发现火堆已几乎熄灭,只剩几块木炭微微发红。他立即添加细枝,小心吹气,让火焰重新燃起。
其他人陆续醒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活动僵硬的四肢。早餐是每人一小块压缩饼干和几口融化的雪水,勉强维持基本能量。
“我们需要确定位置,然后决定方向。”麦克展开地图铺在岩石上,“卡尔,你和我出去侦察。汤姆、林凡、杰米,你们整理装备,尽可能多收集燃料。”
半小时后,麦克和卡尔返回,表情并不乐观。
“地形完全改变了。”麦克报告,“我们原计划的撤退路径被雪崩掩埋,至少有三处无法通过。东侧的山坡现在是一个巨大的雪堆,随时可能再次坍塌。西侧看起来相对稳定,但需要绕远路。”
“最近的已知地点是哪里?”汤姆问。
麦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驼鹿溪交汇点,从这里往西南方向,大约……四英里。如果我们能到达那里,就能找到熟悉的小径返回车辆停放处。”
“四英里在平时不算什么,”卡尔补充,“但现在积雪深度平均超过一米,有些地方更深。而且我们食物有限,体力会快速消耗。”
林凡仔细研究地图,同时运用他那种特殊的感知能力。在中医理论中,人与自然环境是相互感应的整体;当他静下心来,似乎能“听”到这片土地的生命脉动。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流动感”——仿佛这片被雪崩改变的土地正在重新创建平衡。
“我们也许不需要走那么远。”林凡突然说。
众人看向他。
“雪崩虽然掩埋了许多东西,但也可能暴露出一些原本隐蔽的路径。”林凡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原本有一条小溪,冬季会封冻。雪崩可能冲走了表面的积雪,让冰面暴露出来。如果我们能找到这条冰溪,就可以沿着它下行,比在深雪中跋涉容易得多。”
麦克皱眉:“但雪崩后,你怎么知道小溪还在原来的位置?地形可能完全改变了。”
林凡无法解释自己的感知,只能换种说法:“我观察了雪崩的流向。它主要朝东南方向,但在这个位置,”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有一个天然的地形转折,可能会使部分冰雪堆积在西侧,而不是完全复盖溪谷。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
汤姆和卡尔交换了怀疑的眼神,但麦克沉思片刻后点头:“值得一试。如果我们找不到溪流,再按原计划向西南方向前进。”
众人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装备,用雪块掩埋洞穴入口以作标记,然后踏入雪崩后的陌生世界。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巨大的岩石改变了位置;原本平缓的山坡现在布满沟壑和雪堆。每一步都需要试探,因为不知道脚下的积雪是否坚实。
林凡走在前面,带领队伍。他不仅依靠视觉,更依靠那种对土地状态的微妙感知。就象中医通过脉象判断人体气血运行,他似乎能通过脚下积雪的质地、空气中湿度的变化、甚至风声的不同音调,来“读取”地形信息。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林凡预测的位置。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讶:一条宽约三米的冰带确实暴露在雪地中,象一条灰色的缎带蜿蜒向下。雪崩将两侧的积雪推向高处,反而清理出了冰面。
“不可思议。”汤姆喃喃道,“你怎么知道的?”
“运气。”林凡简单回答,不愿多解释。
冰面虽然相对平坦,但布满裂缝和不规则处,需要小心行走。众人用绳索互相连接,以防有人滑倒或冰面破裂。林凡依然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长木棍试探冰层厚度。
中午时分,他们停下来短暂休息,分享最后一点肉干。气温略有上升,大约是零下十五度,但在风寒效应下感觉更冷。
“按照这个速度,天黑前我们能到达交汇点吗?”杰米问,他的年轻脸庞上刻着疲惫。
“也许。”麦克不肯定地说,“但我们必须考虑在野外再过一夜的可能性。我们需要找到合适的庇护所,以及……食物。”
说到食物,每个人的肚子都咕噜作响。两天的严格配给无法满足在深雪中跋涉的体力消耗。
林凡站起身,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越过冰溪,投向远处一片未被雪崩完全摧毁的桦树林。在他的感知中,那里有微弱的生命迹象——不是大型动物,但确实是生命。
“我需要离开一会儿。”他说。
“去哪里?”麦克警觉地问。
“找点补充。”林凡指向那片桦树林,“我觉得那里可能有可食用的东西。”
汤姆摇头:“这个时候?冬季中期?除了树皮,没什么可吃的。”
“不一定。”林凡已经开始向树林走去,“等我半小时。”
林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桦树林。积雪依然很深,但他发现了一些线索:树皮上的细微啃咬痕迹,雪地上几乎被新雪复盖的小爪印。他跟随这些痕迹,来到一棵特别粗壮的老桦树下。
树根处有一个不起眼的雪堆,但林凡的感知告诉他,下面有东西。他小心地刨开积雪,发现了一个小洞穴入口——可能是地松鼠或类似小动物的冬季储藏处。
他将手伸进洞穴,摸索着。手指触到干燥的植物材料,然后是……坚果!很多坚果,还有晒干的浆果,甚至有一些块茎。显然,某个勤快的小动物为冬季储备了丰盛的食物,但现在这个储藏处似乎被遗弃了——也许主人没能熬过这个严冬。
林凡没有全部取走,只拿了一半左右。在荒野中生存,取所需而留馀地,这是对自然的基本尊重。
他回到队伍时,手里拿着用帽子兜着的一堆食物:桦树籽、松子、某种块茎、还有干浆果。
“你怎么找到的?”卡尔惊讶地问。
“观察和经验。”林凡避重就轻地回答,“养父教过我,在最贫瘠的地方,生命总会找到出路。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学会发现这些出路。”
他们将找到的食物与剩馀的干粮混合,煮了一锅简单的“荒野杂烩”。虽然量不多,但热食和多样化的营养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饭后,众人继续沿冰溪下行。下午三点左右,林凡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安静。
“怎么了?”麦克低声问。
林凡没有立即回答。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那种感知又回来了,但这次更强烈、更清淅——是大型动物的生命场,不止一个,而且……有某种异常。
“前面有情况。”林凡终于说,“大约三百米外,溪流转弯处。有动物,但状态不对。”
“什么动物?状态怎么不对?”汤姆问。
“可能是驼鹿,两三头。但它们的生命场很……紊乱。”林凡查找着合适的词语,“恐惧、紧张,但不是因为我们的接近。更象是……被围困,或者受伤。”
麦克立即警觉:“你是说可能有捕食者?还是……”
“不确定。”林凡摇头,“我们需要小心接近,观察情况。”
他们放慢速度,利用冰溪两侧的雪堆和树木作为掩护,悄悄向前移动。果然,在溪流转弯处,他们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
三头驼鹿——一头成年雌性和两头亚成年——被困在一个半封闭的冰洼中。冰洼四周是雪崩堆积形成的徒峭雪墙,约两迈克尔,驼鹿无法跳出。冰面似乎曾破裂又冻结,形成不稳定的表面,其中一头较小的驼鹿后腿陷入冰裂缝中,痛苦挣扎。
“它们被困住了。”卡尔轻声说,“如果不帮忙,它们要么饿死,要么成为狼群的目标。”
“但我们也需要食物。”汤姆实话实说,“而且,帮助大型野生动物脱离困境有风险。”
众人沉默。在荒野伦理中,这是一个复杂的选择:是让自然按自己的方式运行,还是出于同情(或利益)干预?
林凡仔细观察驼鹿的状态。被困的幼鹿生命场正在减弱,恐惧和痛苦像黑雾缠绕着它。母鹿的生命场则充满焦虑和保护欲,但也被困局消耗着体力。另一头亚成年相对平静,但同样无助。
“我们可以帮助它们脱困,”林凡突然说,“然后……选择一头。”
麦克转头看他:“解释。”
“中医有句话:‘救可救者,取可取者,天道平衡’。”林凡说,“那只幼鹿后腿可能已经受伤严重,即使我们帮助它脱困,在野外也很难生存。但如果我们救出它们,然后……在它们离开时,选择那头状态最好的亚成年进行狩猎,就是既尽了人道,也满足了须求。”
汤姆思考着:“这很冒险。帮助它们脱困需要时间和体力,而且它们一旦自由,可能立即逃跑,我们可能一无所获。”
“但如果不试,我们可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死去,而我们仍然需要食物。”杰米说,年轻人的同情心显然被触动了。
麦克看着林凡:“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林凡老实回答,“而且即使失败,我们也积累了在雪崩后地形中行动的经验。但我认为值得尝试。”
最终,麦克点头:“好吧。我们试试。但必须计划周密。”
林凡迅速制定方案:“首先,我们需要在它们可能逃跑的方向上设置一个隐蔽的观察点。卡尔,你枪法最好,带着杰米去那个位置。”他指向冰洼东侧一处较高的雪堆,“如果计划成功,当驼鹿群从冰洼出来后,它们最可能沿溪流下行,经过那里。”
“然后,我们需要制造一条逃生路径。”林凡继续,“西侧的雪墙最薄,我们可以从那里挖出一个斜坡。但必须小心,不能惊吓它们。汤姆,你和麦克负责这个。我则从南侧接近那只被困的幼鹿,试着帮助它脱困——同时也让驼鹿群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这边,给你们时间工作。”
“太危险了。”麦克反对,“如果母鹿认为你是威胁……”
“我会保持平静,缓慢移动,用身体语言表示无害。”林凡说,“而且,我需要尝试治疔幼鹿的腿伤,至少让它能站起来。这需要运用养父教我的正骨手法。”
计划确定,众人分头行动。卡尔和杰米悄悄移动到预定位置,架好步枪。麦克和汤姆开始小心地从西侧雪墙挖雪,动作缓慢以免惊动驼鹿。
林凡则深呼吸几次,让自己进入一种平和的状态。他想起岑伯庸教导的“医者心法”:面对病患或伤者时,医生自身必须先达到内在平静,这种平静会传递给对方。
他缓缓走向冰洼,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小包药粉和绷带。母鹿立即警觉,发出警告性的鼻息,但林凡没有停止,也没有加速。他的步伐稳定,目光柔和,身体微微侧倾——这是许多动物表示非威胁的姿态。
在距离约十米处,他停下,慢慢蹲下,保持在低于驼鹿视线的位置。几分钟后,母鹿的紧张稍减,虽然仍然警剔,但不再做出攻击姿态。
林凡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最终到达被困幼鹿身边。幼鹿惊恐地挣扎,但林凡用轻柔但坚定的手法按住它,同时发出低沉的安抚声。他的手指检查幼鹿的后腿:确实骨折了,但可能是闭合性骨折,没有刺破皮肤。
他从背包里取出两块相对平直的木板——原本用于加固帐篷的——和绷带。运用岑伯庸教的正骨技巧,他迅速而精准地将骨头复位,用木板固定,包扎好。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幼鹿的挣扎逐渐减弱,也许是疼痛减轻,也许是感受到了帮助。
与此同时,麦克和汤姆已经挖出一个可行的斜坡。母鹿注意到了这个变化,试探性地走向新出口。
林凡退开几步,给驼鹿群留出空间。母鹿首先走上斜坡,蹄子在雪地上打滑,但成功登上雪墙顶部。它转身呼唤,亚成年的驼鹿跟上。最后是受伤的幼鹿,它挣扎着试图站起,但在骨折固定后,竟然能够用三条腿支撑行走,缓慢但确实地走上了斜坡。
三头驼鹿站在雪墙顶上,回头看了林凡一眼,然后母鹿带领它们沿着冰溪向下游走去——正好经过卡尔和杰米隐蔽的位置。
林凡迅速撤回,与麦克和汤姆会合。他们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驼鹿群逐渐接近预定位置。林凡能感知到它们的生命场:母鹿的警剔开始放松,亚成年的状态平稳,幼鹿虽然受伤但求生意志强烈。
就在驼鹿群即将通过最佳射击位置时,林凡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头亚成年驼鹿的行走姿态。它的右前蹄似乎有些不对劲,每一步都略显迟疑。林凡集中感知——那是一个旧伤,关节炎在寒冷中加剧。这头驼鹿的生命场虽然平稳,但深层有一种慢性的消耗。
他看向麦克,轻轻摇头,指了指那头亚成年驼鹿,然后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一个示意“这只有问题”的手势。
麦克皱眉,但信任林凡的判断,向卡尔的位置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发生。幼鹿由于三条腿行走不平衡,在冰面上滑倒,发出痛苦的哀鸣。母鹿立即转身回去照顾,整个驼鹿群停在原地,暴露在开阔地带。
更糟的是,远处传来狼嚎——不止一只,而是一小群。
驼鹿群陷入恐慌。母鹿试图带领家人离开,但幼鹿行动困难,亚成年也因自己的腿伤而行动迟缓。
情况瞬间改变。现在不是狩猎的选择问题,而是整个驼鹿群可能面临狼群袭击的危险。
“计划改变。”麦克迅速决定,“我们驱赶狼群,保护驼鹿至少到达树林边缘。”
“但我们的食物……”汤姆尤豫。
“还有其他方式。”林凡说,他的目光投向冰溪对岸,“而且,如果我们救了它们,也许这片土地会回报我们。”
这听起来有些玄妙,但荒野中的人往往发展出一种近乎迷信的实用主义:善待自然,自然有时会善待你。
众人迅速行动。卡尔向天空开了两枪——枪声在峡谷中回荡,足以吓退尚未靠近的狼群。麦克和汤姆制造噪音,挥舞着色彩鲜艳的装备。林凡则再次接近驼鹿群,帮助幼鹿站稳,引导它们向最近的树林移动。
驼鹿群似乎理解了意图,母鹿配合地带领家人走向树林安全地带。到达树林边缘后,三头驼鹿消失在树丛中。
五人站在原地喘息,狼嚎声逐渐远去。
“现在我们一无所得。”汤姆叹气,“还消耗了更多体力。”
林凡却摇头:“不一定。看那里。”
他指向冰溪对岸,那里有一片裸露的岩壁,雪崩后部分岩石坍塌,暴露出一个原本隐蔽的凹陷。而在凹陷处,有一小群岩雷鸟——阿拉斯加冬季少数不迁徙的鸟类之一,正挤在一起取暖。
“午餐。”林凡微笑道。
这次狩猎简单得多。卡尔精准的一枪击中一只岩雷鸟,其他的飞走,但足够了。岩雷鸟虽然不大,但肉质鲜美,加之林凡找到的坚果和浆果,可以煮一锅不错的汤。
更重要的是,在岩壁凹陷处,他们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温泉眼——非常微小,但水温足以融化雪,提供清洁的饮水。在雪崩后的混乱地形中,这简直是天赐之礼。
傍晚,他们在温泉眼附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过夜地点:一个浅洞穴,虽然不如前一夜的洞穴深,但靠近水源,且背风。
众人架起锅,煮着岩雷鸟汤,添加坚果和干浆果,最后撒上林凡的香料。香气弥漫,温暖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精神。
“今天很有意思。”卡尔罕见地主动开口,“我狩猎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帮助猎物,然后获得其他食物。”
“林凡的‘天道平衡’。”麦克点头,“不是书本上的理论,而是实际行动中的智慧。”
林凡谦虚地摇头:“只是养父教的一些道理,加之一点运气。”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不全是运气。那种对生命状态的感知,那种与自然环境共鸣的能力,正在这次阿拉斯加之旅中不断增强和清淅。就象岑伯庸曾说过的:“当你真正打开感知,整个世界都会对你说话。”
第二天清晨,天气好转。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钻石般的光芒。众人沿着冰溪继续下行,中午时分,终于到达了驼鹿溪交汇点——熟悉的 ndarks确认了他们的位置。
从这里,有一条清淅的小径通向车辆停放处。食物虽然依然紧缺,但已知的路径和逐渐改善的天气给了他们信心。
下午四点,他们看到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般可靠。
回程的路上,车内温暖而安静。每个人都累极了,但有一种深深的满足感。
“这次狩猎,”麦克总结道,“虽然没按计划进行,但可能是我几十年狩猎生涯中最有意义的一次。我们不仅获得了食物,还……学到了很多。”
林凡望向车窗外,阿拉斯加的荒野在夕阳下染成金红色,壮美而神秘。他知道自己与这片土地的对话才刚刚开始,但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真正被听见,也被回应。
当车辆驶回费尔班克斯,灯火渐次亮起,林凡心中已经确定:他会再回来。不是作为访客,而是作为这片土地的学生、对话者、和某种程度上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