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里面商量了一个办法,想问问你的意见。”
顾予的肩膀微微一颤,猩红的眼睛眨了眨,脑海里那句“妄语者,死”的滚动刷屏被宋时低沉舒缓又透着清冷的嗓音复盖。
“酒席照办,改成认亲宴。”
“你,给我当弟弟。”
“以后,你跟着我过。”
宋时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少年瘦削的倒影。
“你,愿意吗?”
顾予猛地抬起头。
奔腾的血液非但没有熄灭,却愈演愈烈仿佛要卷起滔天巨浪般。
他猩红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填满,那光亮得有些灼人。
以后他跟着姐夫过。
还有这种好事。
突然有一种心心念念的好事一直无法实现,突然就峰回路转成了的错觉。
他几乎没有任何尤豫。
“我愿意!”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急切,斩钉截铁。
院子里一片哗然。
顾老二和王桂花脸上已经露出了劫后馀生的喜色。
不用退钱,也不用去坐牢,傻儿子以后也有人养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等等!”
方团长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锐利的眼神象刀子一样刮过顾老二夫妇。
“事情还没完!”
他走到顾老二面前,声音冰冷。
“我们不能让英雄被人当成绝户来吃!”
“想要顾予当宋时的弟弟,可以!”
“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马上去派出所,把顾予的户口,从你们家迁出来!”
“第二,你现在,立刻,就写一份断亲文书!写清楚,从此以后,顾予跟你们顾家,再无半点瓜葛!生养死葬,都由宋时负责!”
“你们夫妻,按手印!”
顾予这小子他放心,这顾老二他可不放心,必须分割清楚,以免以后宋时和顾小子受制。
这话一出,顾老二的笑脸僵住了。
王桂花也尖叫起来。
“那怎么行!他可是我儿子!”
方团长冷笑一声。
“你还有脸说他是你儿子?顾老二把他推出来的时候,你当娘的怎么不阻止?”
“要么,写文书,迁户口,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顾老二的鼻子。
“要么,我现在就让公安局的同志把你绑了送去县里!诈骗彩礼,够你喝一壶的!”
顾老二腿肚子一软,汗水瞬间就下来了。
坐牢和傻儿子,问他选哪个,根本不用想。
“我写!我写!”
他忙不迭地答应,生怕慢了一秒,那冰冷的手铐就要戴在自己手腕上。
王桂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顾老二狠狠一拽,也只能哭丧着脸点了头。
方团长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院子里的村民,朗声道。
“好了!大家都听清楚了!”
“今天这桩事,不是闹剧,是喜事!”
“宋时,我们的一等功英雄,认下了一个好兄弟!”
“喜宴取消,改成认亲宴!大家伙儿都别走,等着一会喝杯认亲酒!”
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尘,载着几人心思各异的人,颠簸着开向了县公安局。
车里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凝滞。
王桂花和顾老二畏畏缩缩的坐在车后座。
顾予坐在宋时旁边,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身侧的男人。
以后他和姐夫就是一家人了,开心。
宋时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紧,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到了公安局,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
有武装部的同志陪着,加之方团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办事窗口的工作人员连多馀的话都没问一句。
一份崭新的户口本递了出来。
宋时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他的名字,孤零零的。
第二页,户主关系那一栏,写着两个“弟”字。
后面印着崭新的名字:顾予。
顾老二被叫过去按手印的时候,终于如释重负。
红色的印泥,鲜红得刺眼。
按下指印的那一刻,王桂花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四儿跟他们家,从此再无瓜葛。
路过百货商店,宋时说什么也要给顾予买一套新衣服。
返回宋家院子时,天边的太阳已经染上了橘红色。
院子里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酒席已经备好,就等着开席了。
方团长端起一碗酒,站到院子中央,声音洪亮。
“今天,我们不谈那些不愉快的事!”
“只说喜事!”
“我们的英雄宋时,有了一个弟弟!以后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这杯认亲酒,我先敬英雄,也敬这个好后生!大家伙儿都满上!”
院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期间穿插着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伯伯,还有我,你把我给弄丢了。”
方团长放下酒杯,哈哈大笑,抱起他腿边拽着他衣角的圆圆,“伯伯的错,把我们圆圆落下了,以后你们一家三口一定会将日子越过越好。”
怀里的小家伙认真的点点头,大声“恩”了声,给了肯定答复。
轮到宋时说话了。
他没有端酒,只是操从着轮椅,目光温和地落在顾予身上。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以后,顾予就是我弟。”
“他要是想上学我就供他读书,等他年岁到了,再给他娶个好媳妇儿。”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嗡嗡地议论起来。
村民们早就馋酒席馋得不行了,这会儿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宋时自己都这样了,还带着个孩子,这以后可怎么说媳妇?”
一个婆子往嘴里塞了块肥肉,含糊不清地说。
“可不是嘛,现在又添了个弟弟,还要给弟弟娶媳妇,这负担也太重了。”
“哎,这英雄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孤独终老喽。”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宋时听见了。
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夹了一筷子亮晶晶的红烧肉,放进顾予的碗里。
顾予却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壑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