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就重新热闹起来。
宋时的战友们陆续起身,动作利索地洗漱,收拾行囊。
吃完早饭,送坐早车走的远道的两个战友。
剩下几个本县的战友却没急着走,挽着袖子,跟着方团长在院子里比比划划。
“老宋这门坎太高,轮椅进出不方便,得拆,抹平。
“对,还有厕所,得重新垒一个,弄个坐便的,两边架上木杠,方便他扶着。”
魏然扛着一把铁锹,嗓门洪亮。
“兄弟们,开干吧!”
一群当过兵的汉子,干起活来雷厉风行,院子里叮叮当当,很快就充满了劳作的声响。
顾予抱着圆圆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群人。
他们流着汗,脸上却带着笑,互相递根烟,捶一下对方的肩膀,那种亲密无间,是他从未在顾家见过的。
他有些羡慕。
顾予小声问身边的宋时。
“哥……什么是战友啊?”
他还是叫不惯“哥”,舌头有点打结。
“是比亲兄弟还亲的人吗?”
宋时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眼神温和。
“战友就是能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是能一起上战场,一起扛枪,一起活,或者一起死的人。”
顾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宋时转过头,看着他一脸向往的样子。
“怎么,想当兵了?”
“你要是想去,哥送你去。”
顾予立刻把头摇得象拨浪鼓。
“我不去。”
他语气很坚决。
“我得照顾你。”
宋时看着他,没再说话。
这群汉子都是干惯了活的,手脚麻利,说干就干。
拆门坎,和水泥,砌砖墙。
不到中午,院子里的改造就初见雏形。
吃过午饭,就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
方团长把宋时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半天,最后又走到顾予面前。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塞进顾予手里。
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小顾,这是方叔单位的电话。”
“你哥这个人,脸皮薄,有天大的难处都自己扛着,他可不会给我打电话。”
方团长的手掌拍了拍顾予瘦削的肩膀,很重。
“以后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你给方叔打电话。”
顾予攥紧了那张纸,用力点头。
“谢谢方叔。”
魏然和于磊也围了过来。
“弟弟,有空给哥写信啊!”
“我们营长的脾气,你要是摸不透,就写信问我,我给你开小灶!”
一行人纷纷告别,上了那辆绿色的军用卡车。
汽车发出一声轰鸣,缓缓开动,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
宋时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村口那道弯的后面。
从此,军装,任务,枪林弹雨,都成了过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个人。
一个弟弟。
一个儿子。
下午,太阳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大伯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踱进了院子。
“小时啊。”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新砌的矮墙和抹平的门坎,咂了咂嘴。
“这都快四月中了,马上就要下地了。”
“你家那一晌多地,还跟往年一样,我帮你包出去?”
往年宋时当兵,现在回来了自己也种不了地,这是没办法的事。
“行,大伯,还是包出去吧。”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顾予猛地一激灵。
“不能包出去!”
顾予急了,一把抓住宋时的骼膊,哥和姐夫一阵乱叫。
“姐夫!哥!不能包!”
“我会种地!我能种!”
他摇着宋时的骼膊,声音里带着哀求。
宋时看着他。
“你自己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累!”
顾予挺直了胸膛,眼睛亮得惊人。
“我能干,我真的能干!”
宋大伯在一旁皱起了眉,一脸的不赞同。
“四啊,这不是你力气大就能干的活。”
“种地那都是老把式才能种明白的,你一个半大小子,能行吗?别把好好的地给糟塌了。”
“大伯,小予要种,就让他种吧。”
宋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他看着顾予那双写满执拗和渴望的眼睛。
“我相信他。”
宋大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着头,扛着锄头走了。
嘴里还念叨着“小年轻,不靠谱”。
顾予终于得偿所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拉着宋时的轮椅,开始在院子里指点江山。
“哥,那一晌多地都是什么地啊。”
“大部分是水田,还有一小块旱地。”
“水田咱们就种水稻!”
“旱地,咱们种玉米,土豆,地瓜!”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丰收的场景。
“还有家里的院子,也不能空着!”
“这边,咱们搭个架子,种黄瓜和豆角。”
“那边,种点辣椒和茄子,西红柿!”
顾予沉浸在自己宏伟的农业规划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当他的手指划过院子里的土地时,那片沉寂的泥土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悄然唤醒。
他更不会知道,这个春天,经他手种下的东西,将会在这片平凡的土地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