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村庄沉入一片寂静的墨色里。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新买的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讲的精彩热烈,给这清冷的夜添了几分暖意。
顾予照例给宋时按摩。
他温热干燥的手掌粘贴宋时冰凉的小腿,力道均匀地揉捏着,神情象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宋时抬眸看着他,少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看起来乖顺得不可思议。
“小予。”
宋时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温和。
“恩?”
顾予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
“你上学上到几年级?”
顾予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茫然。
他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好象……是高一。”
他不太确定地回答,又很快补充道。
“哥,我之前落水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宋时不动声色,继续问。
“那字还认得吗?”
“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
顾予老实回答。
宋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那哥送你去念书吧。”
顾予几乎是立刻就摇头,幅度大得象个拨浪鼓。
“不行!”
他语气急切,一把抓住了宋时的手。
“我得在家照顾你。”
宋时看着他眼里的坚持,心中某处微微发软。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那我白天有空的时候,教你认字,行吗?”
顾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恩!”
他重重点头,随即象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兴奋地指了指桌上的菜谱。
“哥,你教我认菜谱吧!”
“我又能学认字,又能学做饭!”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开始的样子,宋时眼底的笑意晕染开来。
“好。”
天刚蒙蒙亮,顾予就醒了。
给宋时按摩完,又做好了早饭,他便拎着水桶去了院子里。
他之前种下的菜籽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嫩芽。
一片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沾着露水,充满了生机。
圆圆也起了个大早。
他现在可不赖床了,心里惦记着他的新伙伴。
宋时家院子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用木条和铁丝网简单搭成的小窝,里面住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小兔子,圆圆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蛋,因为隔壁二狗子说贱名好养活,他奶说的,他就是证明。
圆圆端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切碎的菜叶,小心翼翼地喂着小兔子。
“黑蛋,快吃,吃了我带你出去玩。”
他想带着小兔子去找村里的小朋友玩,又怕它跑丢了。
宋时看出了他的心思,从屋里找出一些结实的布条和一根细麻绳。
他坐在轮椅上,手指翻飞,没一会儿,一个精巧的背带式绳套就做好了。
他把绳套给小兔子穿戴上,细绳的另一头,轻轻地系在了圆圆白嫩的手腕上。
“去吧,牵着它,丢不了。”
圆圆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绳子,又看看脚边乖乖的小兔子,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谢谢爸爸!”
他响亮地喊了一声,牵着他的小黑兔,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这一幕,让本就是向阳村靓崽的圆圆成为向阳村最靓的崽。
村里的小孩儿,以前都有点排斥圆圆。
因为这个城里来的娃娃长得太好看了,白白净净,身上没有一块泥点子,也不象他们一样挂着鼻涕。
他们觉得圆圆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可现在,当白嫩得象年画娃娃一样的圆圆,手腕上牵着一只毛茸茸的黑兔子出现在村头时,所有小孩的眼睛都直了。
“圆圆,你这个是啥?”
“兔子!是活的!”
“它还拴着绳子,跟小狗一样!”
孩子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满眼都是羡慕。
圆圆挺起小胸脯,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他领着一群小跟屁虫,找到村头一片刚泛绿的草地,让小兔子自己吃草。
一群小娃娃就围着那只黑兔子,叽叽喳喳,很快就玩成了一片。
顾予在院子里忙活完,宋时便在堂屋的桌子上铺开了那本《家常菜谱》,开始教他认字。
“这个字,念‘酱’,酱油的酱。”
宋时指着书上的字,声音清淅。
顾予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字,嘴里跟着念。
“酱。”
他的学习能力强得惊人。
宋时只教了一遍,他就牢牢记住了。
不象是简单的记忆力好,更象是一种被唤醒的本能。
他心里的猜测又深了一分,但面上依旧平静温和。
“小予,真聪明。”
最近因为学菜谱,宋家的伙食质量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顾予学以致用,每天都变着花样研究新菜式。
三天两头就往镇上跑,今天拎块五花肉,明天提条大鲤鱼,家里的鸡蛋更是没断过。
宋时指着书上的“排骨”,教他念。
顾予第二天就能从镇上肉铺里,挑回来一扇最好的肋排。
他把排骨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时。
“哥,排骨!我买了排骨!”
那献宝的模样,像只叼回了最大猎物的小狼崽,骄傲地摇着尾巴,等着主人的夸奖。
宋时便会笑着夸他能干。
顾予得了夸奖,做饭都更有劲儿了,围着灶台叮叮当当,把那本《家常菜谱》研究了个透。
红烧排骨、糖醋排骨、排骨炖豆角……变着花样地做。
圆圆吃得小嘴流油,肚子都圆了一圈,脸蛋也愈发粉嫩,看着就喜庆。
这天下午,顾予推着宋时带着圆圆和小黑兔到大柳树下散步,就听见村口传来了邮递员那特有的大嗓门。
“顾卫国!有信!深圳来的信!”
邮递员骑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个绿色的邮政包,一路扯着嗓子喊,生怕村里人不知道。
“深圳来的信?顾卫国是谁。”
“还能是谁。顾老二呗。
“那不是顾家那跑了的三丫头吗?”
“哎哟,这丫头还有脸来信呐!”
在柳树下纳鞋底的、嗑瓜子的,闲聊的都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顾予听到动静,顿了一下。
深圳?三姐?
宋时冲顾予说。
“去看看吧,估计是你家里的信,我带着圆圆先回家。”
顾予“哦”了一声。
邮递员正被一群婶子大娘围着,他把信举得老高。
“谁是顾卫国?”
顾予挤进人群。“顾卫国是我爹。”
邮递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把信递给他。“喏,拿好了。”
顾予接过信,信封上是娟秀的字迹,写着“向阳村顾卫国收”,寄信地址是“深圳市xx电子厂”。
顾卫国是顾老二的大名,顾予也是才知道。
他拿着信,在村民们探究的注视下,一声不吭地走回顾家老宅。
院子里,王桂花正搓着苞米,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顾予手里的信。
“娘。我姐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