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半,院子里的那点绿意,已经疯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浓荫。
顾予开辟出来的那一块菜地,彻底颠复了向阳村村民们对种地的认知。
别人家的西红柿,能长到半斤一个,就算得上是好年景,能拿出去跟人眩耀。
顾予家的西红柿,最小的都快一斤了,红彤彤沉甸甸地挂在秧上,把竹杆搭的架子都压弯了腰。
还有那黄瓜,翠绿得能滴出水来,顶花带刺,根根笔直,摘下来咬一口,满嘴都是清甜的脆爽。
起初,只是左邻右舍趴在墙头上,顺嘴夸两句。
“小予这菜种得真好。”
“可不是,比我家那块用心伺候的都强。”
顾予听了就笑,把刚摘下来的黄瓜和西红柿往人家手里塞,也不多话。
后来,事情就不太对劲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宋大伯,原本宋大伯怕顾予不会侍弄庄稼,去自家地看看,又去宋时家的田看看。
顾予种的水稻和玉米,都是买宋大伯现成的苗和种子。
可如今,地里的庄稼都长起来了。
浇的都是同一条河里的水。
结果,顾予种的水稻,秆子比宋大爷家的粗了一圈,叶片又宽又绿,风一吹,绿浪滚滚,壮实得不行。
宋大爷家的呢,虽然也不错,可两相一对比,愣是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宋大爷背着手,在田埂上转了三圈,吧嗒着旱烟,百思不得其解。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
村民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都要特意绕个弯,到宋家的田边上瞅两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的乖乖,这玉米棒子,现在才刚灌浆,怎么就这么鼓了,而且一个杆子上接结两个棒,还有结三个棒子的?”
“这哪是种地,这是施了仙法吧!”
大家啧啧称奇,看顾予的表情都变了。
一开始,还有人抱着请教的心态上门。
“小予,你这地里是埋了啥好东西?给叔透个底。”
顾予正在院里给菜浇水,闻言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没埋啥啊。”
他很认真地回答。
“就加了点草木灰和农家肥啊。”
这法子大家都会用,根本算不上秘诀。
“那……那你是不是浇了什么淘米水豆渣水?”又有人不死心地问。
顾予摇了摇头。
“没有,哥不让,说会招虫子。”他老实回答,“苗渴了就浇水,浇的都里井里的水。”
村民们面面相觑,从顾予这张过于真诚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半点藏私的模样。
问不出所以然,大家的好奇心就更重了。
于是,宋家的门坎,快要被踏破了。
今天东家婶子提着篮子过来,拿自家腌的蒜,说是换两个西红柿尝尝鲜。
明天西家大娘拿着自家刚出锅的饼子过来,说是给圆圆吃,顺便在地头转悠一圈。
顾予种出来的水果蔬菜,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大柳树村最抢手的稀罕物。
甚至有人开始打起了种子的主意。
“小予啊,你这黄瓜真好吃,等长老了,给婶子留两个做种子呗?”
“还有这辣椒,看着就带劲,明年我也想种这个。”
顾予来者不拒,谁要都点头说好。
他本来也没想那么多,种出来就是为了吃的,大家喜欢,他心里也高兴。
傍晚,大柳树下。
这里是村里天然的消息集散地。
一群干完活的妇女们聚在这里,摇着蒲扇,纳着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
近日话题的中心,自然是宋家的菜园子。
“你们是没看见,宋家那菜园子,真是绝了!”快嘴的李婶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说得眉飞色舞,“我今儿个去换了俩茄子,好家伙,紫得发亮,一个就炒了一大盘!”
“谁说不是呢。以前都说顾家老四是个傻的,我看啊,这哪是傻,这分明是开了窍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王婶接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自从这顾予过继给了宋家,宋时那腿一天比一天好,现在连菜地的菜都长得跟精怪似的。你们说,这顾予是不是个小福星啊?”
“福星?”李婶一拍大腿,“我看就是!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在这个淳朴又带点迷信的山村里,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总能找到最接地气的归宿。
“我今天还问他了,到底有啥秘诀儿。”李婶压低了声量,带着一丝神秘,“你猜他咋说?”
周围的人都凑了过来。
“咋说?”
李婶清了清嗓子,学着顾予那认真的样子,一字一句道。
“他说,可能是我哥比较旺我。”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然后笑声就象会传染一样,在柳树下蔓延开来。
“这孩子,还挺逗。”
“哈哈哈,这叫什么话,宋时还能旺他种地,不是他旺宋时嘛?”
“你别说,这话说得……还真没法反驳。”
笑归笑,但大家心里,却都默默接受了这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理由。
是啊,除了这个,还能怎么解释呢?
顾予正蹲在院门口,给趴在地上玩泥巴的圆圆擦手。
村民们的议论声顺着晚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但愿他和哥知道后别说他胡咧咧。
他当时就是被缠得没办法了,才脱口而出那么一句话。
他就是觉得,自从来到宋时身边,一切都变得特别顺利。
他偷偷抬起头,往堂屋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时正坐在轮椅上,停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夕阳的馀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整个人看上去沉静又柔和。
他好象没有听见外面的喧闹。
晚饭后,顾予照例给宋时按摩双腿。
他的手艺日益精进,力道和穴位都找得极准。
宋时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屋子里很安静。
顾予按着按着,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哥。”
“恩?”宋时没有睁眼。
“今天……李婶她们在地里问我,为什么菜长得那么好。”顾予的声音有点小,透着一股做错事的心虚。
宋时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我被问烦了,就……”顾-予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我就说,是你比较旺我。”
他说完,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顾予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哥会不会觉得他胡说八道,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宋时睁开了眼睛。
他垂眸看着顾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揶揄和了然。
“所以,全村都知道我能旺庄稼了?”
顾予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宋时却打断了他。
“没关系。”
他慢慢地说。
“这个理由,挺好的。”
总比小予被人当成精怪要好。
顾予愣住了,他抬头看着宋时,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时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唇边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他伸出手,在顾予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顾予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手上的动作上,只是那通红的耳根,许久都没有消退。
窗外,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姣洁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小院。
那些疯长的瓜果蔬菜,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宋时早就察觉出了异常,别小觑一个侦察兵的观察能力,他就是一直隐忍着没问,他的腿看过的中西医都断言神经断裂,这辈子无法动了,他也认命了,接受了瘫痪的事实。
可自从小予到了他的身边,每天的按摩,进入身体的暖流不是错觉,和小予做的食疗汤给他身体带来的活力也不是错觉,还有菜园子里的瓜果蔬菜也都象被注入能量一样疯长。
但是通过他的观察真的没发现什么异常,小予就象个小太阳一样,把他身边的一切都在变好。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村委会大院里,老村支书正对着一份文档发愁。
上面要求每个村上报种植情况,鼓励大家搞特色种植,振兴乡村经济。
他正愁着没头绪,村长匆匆跑了进来。
“老支书,我刚从宋家田那边回来,你猜我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