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他们进去,他俩上完了,我就让他们在里头门口等我一下,我就进去解个手……”
她的话说得语无伦次,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就一转眼的功夫!我出来人就没了!两个都没了!”
顾予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胸腔里的心跳声猛地砸了过来,又重又急,震得他耳膜都在疼。
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叔叔!”
圆圆软软糯糯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顾予猛地越过张婶子,疯了一样冲向那个公共厕所。
他冲进去,顾不得女厕所,吓得里面的人一阵惊叫要抓流氓。
里面除了难闻的气味和惊叫的人,什么都没有。
“圆圆!”
他大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张婶子已经彻底慌了神,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金孙啊!我的二狗子啊!”
顾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闭上眼,用尽全力去嗅闻空气中混乱驳杂的气味。
汗味、尘土味、食物的油腻味、无数陌生人的气味……
他努力分辨着。
【残留的气味】
很淡。
有一丝属于圆圆的,带着奶香和今天麻花甜味的气息。
那气息在厕所门口变得混乱,然后被成千上万种陌生的味道冲刷、复盖,变得若有若无。
顾予猛地睁开眼。
他顺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冲进了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让开!”
“让开!”
他象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不管不顾地冲撞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镇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带走圆圆的凶手。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阻碍他找到圆圆的障碍。
那丝气味,在一个人流最密集的路口,彻底消失了。
断了。
顾予停下脚步,站在喧闹的十字路口中央,茫然四顾。
阳光刺眼,晃得他头晕。
周围的人声、叫卖声,重新涌入他的耳朵,像无数根针,扎着他的神经。
张婶子已经哭得快要昏厥过去,那是她家唯一的根。
而圆圆……
那是宋时的命。
也是他的命。
一股冰冷的、死寂的暴戾,从顾予的四肢百骸深处,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有眼尖的村民看见了瘫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张婶子。
几个热心的妇人围了上去。
“张家的,你这是咋了?”
“出啥事了?快说啊!”
张婶子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指着公共厕所的方向,翻来复去地哭喊。
“娃……娃没了……”
“二狗子和圆圆……都没了!”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孩子丢了?!”
“快!快去找啊!”
原本热闹喧嚣的集市,因为这两个字,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更多的人自发地添加了查找的队伍,在拥挤的街道上焦急地呼喊着两个孩子的名字。
而顾予,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他一动不动。
周围所有的声音,叫喊,哭嚎,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潮水般退去。
他的世界里,一片死寂。
阳光灼热,烤着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一股彻骨的冰冷,正从他的骨髓深处,一寸寸地蔓延开来。
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缓缓垂下。
然后,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僵硬角度,向左侧歪了过去。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从他的颈椎处传来。
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黑色瞳孔,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瞳孔的边缘开始收缩,向中心挤压,拉长。
最后,变成了一对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竖直的缝隙,缝隙中已经不是原本的黑色,是血色。
他的鼻翼,剧烈地翕动着。
空气中成千上万种混杂的气味,被他贪婪地吸入,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拆解、分析、过滤。
汗味,食物的香气,布料的染料味,尘土的味道……
无数陌生的信息流被他粗暴地抛弃。
他要找的,是那一道。
那一道带着奶香,带着麻花甜味,带着圆圆身上独有气息的味道。
良久,他动了动诡异弯曲的脑袋,嘴角咧开一条缝。
似笑非笑。
找到了。
它很淡,被冲散在无数人的气息里,象一根随时会断裂的蛛丝,飘向了通往县城的土路方向。
顾予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抬头的动作,就那么歪着脖子,身体猛地前倾,象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径直地窜了出去。
那不是跑。
那是一种撕裂空气的,带着恐怖爆发力的冲刺。
“小予!”
“顾家老四!你不找孩子上哪去!”
有同村的乡亲看见了他诡异的身影,下意识地大声招呼。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那个清瘦的身影,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撞开挡路的人群,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索,一头扎进了通往县城的滚滚烟尘里。
“快!快回去个人!回村里报信!”
“告诉宋时和张家人!”
一个年轻小伙子抹了把汗,当机立断。
“我去派出所报警!”
张婶子被人扶着,还在发疯似的在镇上每一个角落里查找。
此刻的顾予,已经将整个喧闹的集镇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的听觉,嗅觉,都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顶峰。
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
他能听见百米外田鼠在洞里刨土的声音,能嗅到几里外河水里鱼腥的气息。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张无比清淅的,由气味和声音构成的地图。
他沿着那条微弱的气息,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狂奔。
他的双腿不知疲倦。
他的胸腔里没有心跳。
只有一股要将一切撕碎的,冰冷的怒火在燃烧。
……
向阳村。
当气喘吁吁一路狂奔的村民把消息带回来时,整个村子都炸了。
“圆圆和二狗子在镇上丢了!”
宋时正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大的,带着那个小的,吵吵闹闹地回来。
当那个村民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喊出那句话时,宋时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