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呼啸着先开到了县城的汽车站。
张建设直接亮出证件,找到了今天从红旗镇过来的那班车的跟车售票员和司机。
“公安,有没有看见在红旗镇有两个小孩被人抱着上车的?”
跟车售票员是个记性很好的中年妇女,她立刻点头。
“看见了!印象深着呢!一个小孩长得可俊了,白白净净的,跟个女娃娃一样,一直睡着。”
她证实,有两个外地口音的男人带着孩子,终点站落车了,奔着火车站去了,象是要赶火车。
张建设心头一沉,带着宋时,立刻掉头,吉普车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直奔火车站。
他们到时,火车站里正乱成一团。
张建设跳落车。
“公安!怎么回事?”
一个站务人员看见他,立刻跑了过来,指着站台方向。
“公安同志,一个多小时前有个年轻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硬闯进来,谁都拦不住!”
宋时坐在车里,焦急地问。
“那年轻人呢?”
“跑了!”
站务人员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就奔着火车开走的方向,跳下站台,追出去了!”
宋时那颗一直被强行压制的心,猛地一坠。
“是哪趟火车?去哪里的?”
站务人员被他话里的气势镇住,连忙跑去查询。
很快,他拿着一张时刻表跑了回来。
“那个时间段,往那个方向开的一共三趟车!”
“一辆是k312次,从省城春城开往辽城的。”
“还有一辆是哈市南下,去广城的乔戈里峰38次。”
“最后一辆,是图城发车,终点站是青城的k149次!”
张建设一把抢过时刻表,立刻对车站负责人下达命令。
“现在有两个孩子被人贩子带走了,极有可能就在这三趟车上!”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洪亮。
“请立刻通知三趟列车上的乘警!留意检查所有大件行李,还有抱着孩子的外地口音人员!”
他顿了顿,加之了最关键的一句。
“其中一个男孩,叫陈思源,长得白白净净,非常漂亮!他是烈士遗孤!”
“烈士遗孤”四个字,让在场所有工作人员的脸色都变了。
车站负责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冲向了通信室。
刺啦的电流声中,一道道紧急命令被迅速传达出去。
宋时坐在吉普车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条在夕阳下延伸至远方的铁轨。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紧握着轮椅的扶手,已经毫无血色。
车窗外,夕阳正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稠的橘红色,光线穿过扬起的漫天尘土,变得昏黄又无力。
宋时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双腿。
就是这双腿,让他只能坐在这里,象个废人一样,被动地等待消息。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那本该剧痛的地方,只传来一声沉闷的,肌肉与骨骼被击打的声响。
刚坐上驾驶位的张建设看到了这一幕,心头一紧。
“老宋!你干什么!”
他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宋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个在瘫痪时都未曾流露过半分软弱的硬汉,此刻眼框通红,下颌线绷得死紧,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沮丧与暴怒。
张建设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想转移下宋时的思绪,带着一丝不解问道。
“老宋,不是我不信你。”
“小予他是怎么知道人贩子上了哪趟火车的?”
“这不现实啊!”
“万一人贩子根本没上火车,就在县城里哪个角落藏起来了呢?我们现在这么一走,不是把唯一的线索也给丢了?”
张建设的问题,每一个都尖锐地戳在现实上。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追得上时速一百多公里的火车。
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傻小子,又怎么可能在三趟方向不同的列车里,准确地判断出人贩子的去向。
宋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从自己的腿上移开,重新投向车窗外那条通往未知的土路。
他脑海里浮现出顾予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那个傻孩子,会用他种出来的水果蔬菜,笨拙地讨好他。
那个傻孩子,会在他训练时,傻乎乎地站在一边,看得脸红心跳。
那个傻孩子,在今天早上出门前,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看好圆圆。
宋时知道顾予身上有秘密。
他选择不去问,给他留足空间。
而现在,顾予正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向他证明着那个秘密的存在。
“我相信他。”
宋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追一趟火车。”
“他一定……是感知到了圆圆在哪里。”
张建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宋时了。
如果圆圆丢了,那个叫顾予的傻小子也丢了,这个打击对宋时而言,是毁天灭地的。
“那现在怎么办?”
张建设把那张列车时刻表拍在方向盘上。
“三趟车!k312,乔戈里峰38,k149!咱们到底往哪追?”
宋时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镇定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底。
他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进入那种熟悉的战术分析状态。
“k312次,下一站是老爷岭,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站,不方便他们藏匿。”
“剩下的乔戈里峰38次和k149次,下一站都是平阳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人贩子带着两个孩子,目标太大,他们急于逃出警察布控只能转入更复杂的环境。小站不是理想选择。”
宋时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节点上,那里是几条铁路线的交汇处,一个更大的城市。
“人多的地方,才好藏身。”
“开车,直接去平阳县火车站!”
张建设说:“那我先联系平阳警方协助在平阳火车站出站口严格检查出站人员及大件行李。”
“再让他们派警察上车协助乘警检查行李。”
张建设没有一丝尤豫,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几乎是甩着尾巴,朝着县派出所去了。
开好介绍信,张建设直接拨通了平阳县公安局的电话。
“我是庆阳县派出所长张建设!现有一伙人贩子,拐带两名男童,极有可能乘坐乔戈里峰38次或k149次列车,在贵站落车!”
“请求庆阳县公安局立刻协助!在火车站出站口布控,对这两趟列车下来的所有出站人员,进行严格排查!”
“另请求派两名公安同志,到这两个班次的列车上,协助乘警重点检查携带大件行李,或者抱着孩子的可疑人员!”
他知道,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请求,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冒险。
一旦搞错了,一个“扰乱公共秩序”的处分是跑不掉的。
严重都有可能扒下身上这身衣服。
可他看着身旁轮椅上那个沉默的兄弟,只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宋时听着他条理清淅地安排着一切,甚至补充了圆圆是“烈士遗孤”这个关键信息,心中那块被冰封的地方,流过一丝暖意。
宋时知道张建设这么做肯定不符合程序,他对着张建设说:“谢了,兄弟。”
张建设拍拍他的肩膀,“都兄弟了,谢个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