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给向阳村铺上了一层金黄。
宋时家的这块地,位置不算顶好,但这会儿却成了全村最扎眼的存在。
稻杆粗壮得不象话,沉甸甸的穗头压得禾苗直不起腰,每一颗谷粒都鼓胀着,象是要撑破那层薄薄的谷壳。
风一吹,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顾予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稻谷成熟特有的甜香。
无数肉眼无法捕捉的金色的光点从那些饱满的谷粒中溢出,随着风,争先恐后地涌向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干涸的经络被滋润,沉寂的细胞在欢呼。
这种感觉和吃饱饭一样充实。
原本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迟滞的身体,此刻轻盈得不可思议。
顾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他转过身,指着那片金黄,冲着轮椅上的宋时咧开嘴。
“哥,咱家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少年的笑容毫无防备,纯粹得象这头顶的蓝天。
宋时看着那个站在金黄稻浪里的身影。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清晨的阳光从少年身后照射过来,为少年镀了一层金光。
那一瞬懵懂纯真的少年,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是执掌这片生机的王。
宋时的视线从那些壮硕的稻穗上扫过。
旁边方婶子家的地,与自家的对比,要却稀疏得多,穗头也小,被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两块地挨在一起,界限分明得有些诡异。
一个象是喝了神仙水,膘肥体壮;一个象是没吃饱饭,面黄肌瘦。
宋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种种迹象,都在指向少年的不同寻常。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恐惧,会疏远,甚至会把这当成怪力乱神去举报。
他是个唯物主义战士,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这个傻小子把所有的好,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
宋时抬起头,眼底的那些探究和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温和的笑意。
“是啊,大丰收。”
“都是小予种得好。”
这孩子纯真的不懂隐藏,那他就帮他守住这个秘密。
只要他能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地笑着,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哪怕他真是个什么精怪,也是自家的小精怪。
顾予得到了夸奖,眼里的光更亮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镰刀。
“哥,你歇着,我去割稻子!”
说完,他也不等宋时回话,大步跨进了稻田里。
“唰——”
镰刀划过稻杆的声音清脆利落。
手臂挥动间,甚至能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那把普通的铁镰刀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收割的神兵利器。
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顺从地倒下,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推进了好几米远。
不远处。
宋大伯背着手,慢悠悠地从田埂上溜达过来。
他是村里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对庄稼比对亲儿子还亲。
“这干活的劲头,像老子年轻的时候。”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
老头子停在宋时身边,眯着眼,瞅着地里那个飞快移动的身影,又瞅了瞅地里的庄稼。
他蹲下身,伸手掐了一颗稻粒,放进嘴里咬开。
白浆饱满,又硬又实。
宋大伯吧嗒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宋时啊,这小子这地是怎么伺候的?”
“这一颗顶人家两颗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想着自家那块地,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样的种子一样的苗,我家那地里长的就是一堆豆芽菜。”
之前他还觉得小年轻不靠谱,这地非得荒了不可。
现在看来,到底是他眼拙了,这哪是荒了,这简直是成了精。
宋时递过去一水壶。
“大爷,也就是运气好,再加之小予肯卖力气。”
宋大伯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目光还是没离开稻田。
“这可不是光卖力气就能种出来的。”
他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个,扬声冲着地里喊了一句。
“小予啊!慢点干!干不完让你堂哥帮忙,你伤刚好,别累坏了!”
顾予直起腰,手里还抓着一大把稻子。
他回头,额头上连滴汗都没见,声音洪亮。
“大伯!我不累!”
“我能干过来!”
宋大爷看着少年那副精力旺盛的样子,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行,是个好劳动力。”
他看向宋时。
“今年咱俩家一起打稻子吧。”
稻子割下来,还得在田里晾晒几天,等干透了拉回家,还得脱粒。
“那台脱粒机是你爹妈在的时候,跟我家合伙买的,在我家库房里呢。”
那个年代,机械是金贵的物件
一台柴油脱粒机,往往是几户人家合资买,轮流用。
宋时没有尤豫。
“好的大爷,听您安排。”
“我和小予说一声。”
宋大伯背着手又晃晃悠悠地走了。
嘴里嘟囔着,“老子年轻时也这么能干。”
……
向阳村这边是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一千公里外的津北八中教师家属楼里,气氛却有些诡异。
客厅里老式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
女人眉头紧锁,时不时朝紧闭的卧室门看一眼。
那是王海曼的房间。
自从几天前女儿回来,这个家就变得不对劲了。
王海曼没有象往常分享支教的趣事,也没有撒娇要吃妈妈做的拿手菜。
她象是有心事,经常欲言又止的。
王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丈夫。
“老王,你说海曼这是怎么了?”
“问她也不说,就说累了。”
“这哪象是累了!”
王父深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会不会是……谈对象了?闹别扭了?”
王母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要是谈对象还好说,我就怕……”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那声音很大,带着几分不客气,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王父王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王母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眼神焦急又带着几分泼辣。
是张晓丽的母亲。
“哎哟,张大姐,这是怎么了?”
王母客气地打招呼。
张母却没心思寒喧,伸着脖子就往屋里瞅。
“海曼妈,海曼在家不?”
“我家晓丽还没回来呢!”
“之前不是说她俩一块去支教了吗?怎么海曼回来了,我家晓丽连个信儿都没有?”
屋里的王海曼,原本想着要怎么把这段经历和爸妈说。
饶是她做过心理建设,甚至为自己报了仇,但一想到和疼爱的父母说出这段的遭遇,也让她难以启齿。
听到张晓丽母亲的声音,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瞬间死死地攥紧了裤腿。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王海曼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得出去。
至少现在,她不能让父母知道那一切。
那是把双刃剑,刺向仇人的同时,也会把爱她的父母割得鲜血淋漓。
门外,张母还在大声嚷嚷。
“这就奇怪了,刚才公安局还打电话到我们厂里,问晓丽回没回家,还问有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你说这是咋回事啊?是不是出啥事了?”
“海曼妈,你让你家海曼出来,我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