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庆阳县城开往向阳村的路上,一辆半旧的吉普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车里,县农业局的技术干事江长青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手里捏着一份文档,“亩产两千斤”、“三十多斤的地瓜王!”
江长青的嘴角扯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质疑。
“刘记者,你说这事儿,靠谱吗?”
旁边那个叫刘记者的年轻人,正兴奋地摆弄着他那台海鸥牌相机,闻言头也没抬。
“江干事,不管靠不靠谱,这都是个大新闻啊!”
“你想想,‘红旗镇种出亩产两千斤地瓜’,和‘镇长为吸引眼球竟谎报地瓜亩产’这得多吸引人!”
江长青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什么地瓜能长到三十多斤。
那不得比成年人的脑袋还大。
他心里已经给这件事定了性。
八成又是下面乡镇为了政绩,搞出来的大跃进式虚报。
车子在镇政府门口停下,接上了满脸喜色的李镇长和镇上的干事。
李镇长一上车,江长青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李镇长,文档上说的情况,您是亲眼见证的?”
“那还有假!”
李镇长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我跟你们说,我们镇上的政府食堂,一整个夏天的蔬菜都是从他家采购的,品质那叫一个好!”
“所以秋收的时候,我就特意带着人过去看了看。”
“好家伙,那水稻,玉米,长得都比别家壮实!起地瓜的时候我正好在,单株就十几个,最大的足有三十来斤!”
刘记者更来劲了。
“那当时拍照了吗?”
“当时光顾着震惊了,哪还想得起拍照,也没准备相机啊。”
李镇长有些懊恼。
“那这地瓜,是谁种的?分享种植经验了吗?”
江长青追问。
李镇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声音也压低了。
“他家情况有点特殊。”
“家里就哥俩,带个小娃娃生活。”
“哥哥叫宋时,是一等功臣,可惜因公负伤,瘫痪了,腿脚不方便。”
“种地的,是他弟弟顾予。”
李镇长说到这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听村里人说,这孩子吧,脑子有点……一根筋,不太灵光。但是人特别勤快,能干活。”
江长青心想,完了。
还一个傻小子。
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假的。
一个积年老把式,善于总结经验,还有可能摸索出什么高产的门道。
一个傻子?
怎么可能。
车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向阳村。
村口的大柳树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连农活都不干了,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王村长已经在村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
是村里的老支书。
老支书都七十多了,平时基本不管事,今天居然也惊动了。
车在宋家院门口停下。
李镇长领着江长青和刘记者下了车。
村民们的议论声嗡嗡地传来。
“来了来了!县里的大干部!”
“那个背相机的,肯定是记者!”
江长青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军绿衬衫,腰背挺得笔直。
轮椅后面还冒出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好象见到一群人来他家,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小手手攥着旁边站着的瘦高青年的衣角。
瘦高青年,看着年岁不大,唇红齿白,眼神清澈,手上拿着一个刚扒完皮的玉米棒子。
身上穿着简单,衣服上还有补丁,显然刚刚还在干农活。
李镇长给双方介绍了一下,一番寒喧过后,江长青直接切入主题。
“宋时同志,顾予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核实一下你家地瓜的产量情况。”
他说话很客气,但眼里的审视意味很浓。
宋时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地瓜收进仓房里,几位可以进去看看。”
仓房的门被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被堆成小山的地瓜山,而是屋子正中间那个用木板单独供起来的巨大地瓜,俩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地瓜通体红皮,型状饱满,个头大得超乎想象。
刘记者手里的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
江干事则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个地瓜王。
触感坚硬,沉重。
是真的。
不是用几个小地瓜拼起来的。
他的目光又转向旁边,那里堆着的地瓜山,好多都有小孩脑袋那么大。
江长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套创建在科学和经验上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堆不讲道理的地瓜,砸出了一道裂缝。
刘记者已经兴奋地开始采访了。
他把镜头对准了顾予。
“小同志,你好,我是县报的记者。”
“请问,你是怎么种出这么好的地瓜的?有什么独家秘方吗?”
宋时的心提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教顾予怎么说,记者就来了。
顾予看着镜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就……跟人一样啊。”
“饿了就让它吃饭,渴了就给它喝水。”
“吃饱喝足,就行了。”
刘记者:“……”
江干事:“……”
江干事不死心,又追问。
“那……就没有使用什么特殊的手法吗?比如施肥什么的?”
顾予歪着头,似乎在很努力地回忆。
然后,他眼睛一亮,象是想起了什么关键步骤。
“哦,有!”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只听少年清脆地开口。
“我威胁它们了。”
“我跟它们说,要是不好好长,长不大,我就把它们全都拔了,一个不留。”
江干事:“……”
刘记者:“……”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哈哈哈哈!”
人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跟顾予一直不太对付的王老胖扯着嗓子喊。
“他是个傻子!你们问他有啥用!他有事没事就蹲下跟苗说话!”
江干事则彻底懵了。
他看着一脸天真的顾予,又看看旁边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村民,觉得自己宕机了。
王村长呵斥王老胖和大笑的村民,正想着赶紧让宋时救场时,宋时已经握住顾予的手,主动回应江干事的问话。
顾予此时还有些发懵,都笑啥,他确实就这么种的!
眼神不自觉的看向宋时。
宋时接收到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浅笑。
他伸手,拉着顾予的手,动作亲昵又自然。
“我弟弟他心思纯善,做事认真,对待庄稼就象对待孩子一样,跟它们聊天,精心侍候。”
他的声音不响,却清淅地压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至于为什么能种出高产作物,我总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