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村社员大会就在村委会的大院里召开。
向阳村七十二户人家,每家都派了个能说得上话的代表,黑压压地挤满了整个院子。
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嗡嗡地议论着。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这会是讨论啥的?”
“你没听说吗?不就是宋家那小子和顾四儿要承包荒山的事儿呗。”
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哪个山?”
“还能是哪个,就村后头那片。”
“我滴乖乖,他俩咋想的?那地开出来也种不出粮食,多少年了,谁去开谁赔钱。”
“谁知道呢,兴许是那报纸上夸了几句,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人群里,顾老二和王桂花也在。
顾老二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听到那些议论,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
王桂花坐立不安,不停地搓着衣角,嘴里小声念叨。
“你说这俩孩子,咋就这么犟呢,那山咋能包……”
“当家的,待会儿你可得拦着点,不能让他们干这傻事。”
顾老二闷着头,狠狠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院子另一头,宋时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
顾予就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着,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王村长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在院里那张破桌子上用力敲了一下。
院子里的嗡嗡声渐渐小了下去。
王村长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
“都静一静,静一静啊!”
“今天把大伙儿都召集过来,是有个大事要商量。”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宋时和顾予身上。
“咱们村的宋时同志,还有顾予同志,向村委会提出来,想要承包咱们村后头的那片荒山。”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王村长又敲了敲桌子。
“他们的初衷是,想成立一个‘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为咱们村里做点实事。”
“但是呢,这片荒山,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六十亩地。”
“承包不是小事,所以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都议一议,看看是啥意见。”
王村长放下喇叭筒,喝了口水。
“现在,有两个方案。”
“第一个,宋家出全款,把这山承包下来,期限是三十年。”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咱们这荒山,不是纯石头山,国家也鼓励开荒。村委商量了,按一年八块钱一亩收。”
底下有人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
六十亩,一亩八块,一年就是四百八。
三十年……
“一万四千四百!”
一个上过高中的年轻人失声喊了出来。
“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万多块!
对这些一年到头土里刨食,兜里掏不出几张整钱的村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
王村长看着众人的反应,又接着说。
“这是第一个方案,他们分三年付清,这笔钱,咱们村按人头分了。”
“第二个方案,他们不出承包费,但是以后山里所有的产出,村里拿两成,也就是百分之二十的红利。”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个黑瘦的男人扯着嗓子喊,他家人口多,分钱划算。
“那还想啥!肯定选第一个啊!拿钱!分钱!”
“对!分钱!到手的才是钱!”
“那荒山能不能种出东西还两说呢,万一赔了,咱们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分了钱,我家那漏雨的房顶可算能修了!”
大部分人都被那笔巨款砸晕了头,满脑子都是把钱分到手的念头。
但也有几个脑子活络的。
宋大伯站了起来,他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我觉得第二个方案好。”
“你们都忘了小予种出来的地瓜了?报纸上都写了,亩产两千斤!”
“要是那一百多亩地,都能种出东西来,咱们拿两成,那得是多少钱?那是年年都有的钱!”
快嘴婶也跟着嚷嚷。
“就是!眼皮子别那么浅!要是拿了钱,以后人家是赚是赔就跟咱们没关系了。要是拿分红,那咱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赚钱,咱们也跟着赚钱!”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这时,顾老二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顾予的骼膊,脸涨得通红。
“四啊!你可不能承包那山!”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那山老贫瘠了,开荒都得把人累死!你听爹的话,爹不骗你!”
王桂花也哭丧着脸跟了过来,拉着顾予的另一只手。
“是啊小予,你哪干得过来啊?到时候肯定都得雇人,那得花多少钱?”
顾予被他们一人拽着一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焦急的父母,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纯粹的执拗。
“爹,娘,我想好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淅。
“我想种那地。”
“我哥也同意我种。”
简单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顾老二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肚子劝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觉得这个被报纸夸上天的儿子,还是那个傻样。
劝不动,也劝不听。
王村长见状,再次敲响了桌子。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现在举手表决!第一个问题,同不同意把荒山承包给宋时和顾予?一家出一个代表,同意的举手!”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大伯第一个举手。
快嘴婶也毫不尤豫。
渐渐地,举起的手越来越多。
最终,全场只有一个人没有举手。
顾老二。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院子高举的手臂,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
他不同意。
他是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他觉得他那个傻儿子会被这片荒山拖累得底裤都不剩。
可他的反对,在全村的意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王村长扫视一圈,大声宣布。
“好!全村除顾卫国一户外,全部同意!承包荒山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现在,表决第二个问题!选方案一,还是方案二?”
院子里再次喧闹起来。
这一次,争吵更加激烈。
是先拿一笔钱,还是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