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院子里就飘起了清粥的米香。
宋时坐在轮椅上,单手搅动着锅里的米粒,另一只手利落地往烧得正旺的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他身上的气息,比往日松弛了许多。
顾予起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晨光通过窗棂,给宋时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搅动米粥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韵律。
少年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想起昨晚那个带着甜味的吻,还有哥哥身上滚烫的温度。
他趿拉着鞋跑过去,从轮椅后半抱着宋时,脸贴着脸,“哥,你真好看。”
宋时看着顶着一头鸡窝头,还不忘嘴甜的弟弟,“乖,去洗漱,一会开饭了。”
顾予却想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就要往外走。“哥,我一会回来吃,我就去找他们!”
宋时头也没回,用锅勺轻轻敲了一下锅沿。
“不急。”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力量。
“吃完饭,哥陪你一起去。”
饭桌上,圆圆捧着自己的小碗,滴溜圆的大眼睛在宋时和顾予之间来回打转。
小家伙扒了一口饭,小嘴巴鼓鼓囊囊的。
爸爸和小叔叔和好了。
他心里笃定地想。
别以为他小,什么都不懂。
二狗子早就跟他科普过了,他爸爸妈妈有时候就吵架,吵完就好了,大人都这样。
吃完早饭,顾予推着宋时出了门。
圆圆熟门熟路地去张婶子家,挥着小手去找他的好朋友二狗子玩去了。
顾家小院里,王桂花正弯着腰在墙角收拾一块空地,打算把收回来的秸秆都码在这里当过冬柴火。
顾老二蹲在门坎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往路口的方向瞟。
看见宋时和顾予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他脸上的褶子瞬间就舒展开了,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他以为这俩人是商量好了,是来答应那门天大的好事的。
“宋时,四儿,你们来啦?”
顾老二笑得露出一口带着烟渍的牙,视线在顾予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宋时身上。
“昨天我让你娘说的那个事儿,商量得怎么样啊?”
王桂花也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跟着走了过来。
她看见儿子,脸上也堆着笑。
今天的顾家格外安静,顾文陪着媳妇去镇上医院检查身子了,顾小宝上了学,顾武那小子又不见了踪影。
顾予没理会他爹那张菊花般的笑脸。
他停下轮椅,一句话的铺垫都没有,声音又冷又硬,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我不去相亲。”
顾老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顾予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还有,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
宋时在这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予的手背,然后才抬眼看向脸色已经变得难看的顾老二。
“叔、婶。”
他声音温和,态度也客气。
“既然小予不想去,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咱们还是得尊重孩子自己的想法。”
他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小予这翻了年也才十九,年纪确实还不大。”
顾老二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毛。
“年纪还不大?!”
他嗓门一下子拔高,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村里十九岁当爹的都有好几个了!”
“他两个哥哥是家里穷,娶不上媳妇!他这个现成的福气送到眼前,他还不乐意了?”
“那是镇上加工厂厂长的闺女!他去哪找这么好的亲事!”
王桂花也赶紧过来拉顾予的手。
“是啊小予,你爹说的对,咱就是去看看,又不吃亏。”
“万一……万一你就相中了呢?”
“我相不中!”
顾予态度强硬得没有一丝回旋的馀地。
“反正我的事,以后都不要你们管了!”
顾老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顾予的鼻子,吼声都劈了叉。
“反了你了!我们不是你爹娘啊?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有我哥。”
少年从自己那个斜挎的军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上前一步,将那张纸“啪”的一下,几乎是直接怼到了顾老二的脸上。
“这不是你自己当初画的押吗?”
“而且,爹,当时可是你把我推到我哥身边的,对着我哥说,‘以后顾予就是你的人了’。”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不满、埋怨,甚至还有带着巨大欣喜,仿佛在说“爹,你终于干了件大好事。”
“断亲文书”四个大字,却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老二的神经上。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红到了脖子上,甚至还有青筋暴起。
显然血压在狂飙。
王桂花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爹……这……这可咋整啊?”
她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伸手就去捶顾老二的后背。
“我就说那时候不能签!不能签!你非不听!”
顾老二被捶得一个跟跄,嘴唇哆嗦着,却还在嘴硬。
“那我有啥办法?我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他梗着脖子,一脸的委屈与不解。
“你说你这孩子,咋就一点都不明白爹娘的苦心呢?”
顾予懒得再听他这些陈词滥调。
他目的已经达到,转身就准备推着宋时离开。
就在这时,宋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顾予推着轮椅的手。
顾予不解地低头,只见哥哥微微侧过头,递给他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稍安勿躁”的平静。
顾予瞬间福至心灵,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站在轮椅后方。
宋时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气得象只鼓风机般的顾老二,语气依旧是那份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佩。
“叔,您先别动气,气大伤身。说起来,我最佩服您和婶子的一点,就是会教育孩子。”
这话一出,顾老二和王桂花不由得愣了一下,佩服他们!
只见宋时不急不缓的继续道:“您看,顾文成熟稳重;顾玉独立自强;小宝天真烂漫;我们小予……”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毫不掩饰的温柔与骄傲,“更是懂事、能干,心思纯善。”
就在顾家老两口被这“糖衣炮弹”弄得有些晕乎时,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提起了那个最不着调的顾武。
“哦,对了,还有小武。”
“小武呢,胆子大,有闯劲,这点,其实挺难得的。”
“这不,前段时间刚从我们那拿了两千多块钱,说是要干一番大事业。”
宋时特意含糊顾予的钱,用“我们那”三个字代替,又用一种赞许的口吻补充道。
“现在估计,生意都干得有声有色了吧。”
两千多块钱!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顾老二和王桂花的头顶轰然炸开。
顾老二的眼睛瞬间瞪得象铜铃,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啥?!”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借了两……两千多?!”
他们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都凑不出这个数!
那个瘪犊子玩意儿,他哪来的胆子!
王桂花更是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晃了晃,嘴里发出一声哀嚎。
“我的老天爷啊!两千块钱!”
“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院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顾予看着他爹娘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安慰的意思。
他收回视线,不再理会身后的鸡飞狗跳,推着宋时的轮椅,转身走出顾家。
后边传来顾老二的咆哮,“顾武呢?那个孽障在哪?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宋时努力压下嘴角,给他们找点事,省得总盯着小予,顺便挖坑埋顾小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