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最后一波还想摸摸拖拉机的村民,喧闹了一整天的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夕阳的馀晖给院角那台崭新的手扶拖拉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
它披着大红花,安静地停在那,象个威风凛凛的钢铁将军。
顾武还晕乎乎的,凑到宋时身边,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他,顾武,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怎么就突然成了加工厂的……预备厂长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
“时……时哥,我真行吗?建厂子的钱……”
宋时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拍了拍顾武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只管去做。”
顾武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热,可随即又想起什么,一脸困惑地问。
“那咱们只收成本费,那怎么赚钱呀?”
宋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拨的意味。
“百姓们每年交完公粮,留好口粮,剩馀的粮食都卖给了粮贩子,与其让利给粮贩子,不如咱们自己收。”
“村民们来你这儿加工,觉得价格公道,他们手里的馀粮,不就直接卖给你了?”
“咱们收了粮,再卖出去,也有赚头。”
宋时这番话说完,顾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激动地搓着手,原先只是想干点千把块的小生意,现在这图景,直接是奔着大买卖去了。
他简直快要乐疯了。
“时哥,那我能行!我绝对能行!”
宋时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肯定。
“我和小予都信你。”
此时,院子里的村民们也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村里要建加工厂的事。
一群人纷纷围着顾武。
“小武,真的假的?你真要建加工厂啊?”
另一群人则围住了顾老二。
“老二,你家小武真要当厂长了?哎呀,你们老顾家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一个小予,现在小武也出息了!”
顾老二和王桂花俩人,还处在懵逼的状态。
他们那个成天招猫逗狗,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偷奸耍滑的二儿子……
怎么就成了厂长了?
夕阳沉下山头,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宋时和顾予在厨房做晚饭,宋时看着顾予欲言又止,最后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小予,你怎么知道,那个刘芳芳……有娃娃了?”
顾予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忆。
“交公粮那天下午,我去找二哥,他不在。”
“碰到大哥和大嫂从镇上回来,大哥脸上很高兴,说大嫂肚子里有娃娃了。”
“大嫂和那个女孩子,给我的感觉一样。”
宋时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看着顾予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什么感觉?”
“恩……”
顾予偏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肚子里,有个生命在跳动。”
宋时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个身体里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无法掌控的后怕。
这种能力,一旦被外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小予,你听哥说。”
宋时的神情极其严肃。
“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能说,知道吗?”
顾予懵懂地点点头。
“如果再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
“就说我找人去镇上调查了,才发现的。记住了吗?”
“知道了哥。”
顾予答应得很干脆,却又忍不住问。
“为什么啊,哥?”
宋时伸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斗。
“我的小予太好了,哥怕有人觊觎,把我的小予从哥哥身边带走。”
顾予听懂了后半句,立刻一撅嘴,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宋时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谁也抢不走,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哼,倒是他们都想抢走你。”
宋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顾予这是想到了刘芳芳那句“咱俩结婚吧”。
他失笑,伸手轻轻拍着顾予的支棱起的呆毛,安抚着这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小傻瓜。”
“没人抢得走我。”
夜色渐深,天气说凉就凉了下来。
秋风穿过院子,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宋时今天在外面坐得久了,脊柱的老伤和瘫痪的下半身最是畏寒,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没吭声,但脸上细微的苍白还是没能逃过顾予的眼睛。
吃完晚饭。顾予烧了一锅热水,此时正蹲在宋时身前给他泡脚。
屋里,电视机开着。
圆圆盘腿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省台播放的动画片。
这是最近小家伙的最喜欢的节目,但每天晚上,即使动画片再好看,他也会雷打不动地去看新闻联播。
宋时边泡脚边摊开纸笔,想规划一下加工厂的筹备细节,还有运输环节,计算需要的款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宋时的笔在本子上的沙沙声,和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今日新闻。
但是顾予,他的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刘太太那几句刻薄的话,象一根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他的神经上。
“残废。”
“瘫子。”
每一个字,都让顾予的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他的哥哥,明明应该是天上肆意翱翔的鹰,现在却折断了双翼,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他不要。
治好宋时的愿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宋时身上实在不舒服,也写不下去了。
圆圆看完新闻联播,今天又没在电视上看到那个人,小小的脸上划过一丝失落,就乖乖进被窝睡了。
宋时趴在炕上,顾予给他按摩。
仿佛今天酸痛的隐忍,耗费了不少精力,在温热的暖流顺着顾予的手掌传过来,宋时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沉沉睡了过去。
少年坐在旁边,看着宋时睡着后露出的后腰,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痛了他的眼。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后腰和脊椎上。
他知道,这里是哥哥受伤最重的地方。
【一股看不见的金色能量,顺着顾予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宋时受伤的脊椎深处。】
【在他的识海里,那片因为土地丰收馈赠而变得广袤无垠的金色能量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甚至出现了一个旋涡。】
【那个原本被滋养得白白胖胖,坐在金色王座上的小尸皇,身体迅速地干瘪下去,很快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连身下的王座都开始出现裂痕。】
顾予的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他身子一歪,趴在宋时的旁边,彻底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金色的能量在宋时的体内游走,那些断裂坏死的神经,竟缓缓地生出新的枝丫。
宋时从未睡得如此舒服。
曾经高强度训练和出任务时留下的陈年暗伤,都在这股神秘的力量下被一点点修复,紧绷的神经也得到了彻底的舒缓和放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宋时睁开眼,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流畅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他习惯性地看向旁边。
顾予还没醒。
他以为是昨天累着了,便自己转着轮椅去做早饭。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圆圆揉着眼睛自己穿好了衣服走了出来。
可房间里顾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急忙转动轮椅回到卧室,伸手用力摇晃着床上的人。
“小予?小予,醒醒!”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斗。
顾予长长的睫毛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着宋时焦急的脸,揉了揉困顿的双眼,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疲惫。
“哥……”
“我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