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这个词,还是上次卫局长去医院给他送嘉奖的时候与宋时聊天,他学来的,觉得特别威风。
“我今天已经把他稳住了,他肯定还有同伙!”
宋时看着他这副“运筹惟幄”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配合地点点头。
“行,那你把你们俩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跟哥说说。”
“好嘞!”
顾予清了清嗓子,瞬间进入了角色。
他先是压低了嗓音,模仿着赵干事那种故作亲热的语调,连嘴角的弧度都学了个七八分象。
“‘顾兄弟,你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还有小汽车!’”
然后,他又切换回自己,挠了挠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真(憨傻)的好奇。
“‘外面有肉吃吗?’”
这惟妙惟肖的模仿,让宋时几乎能看到当时的场景。
他起初只是含笑听着,觉得有趣。
可当顾予学着赵干事的语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时,宋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凝固了。
“‘顾兄弟,我说的外面,不是指县城,也不是省城,我说的是,国外。’”
顾予努力模仿着那种神秘兮兮的口吻,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在那边,钱都叫丑金,一块丑金能换我们好几块钱!’”
丑金。
这两个字,象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宋时的耳膜。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予的表演还在继续,他完全没注意到宋时神情的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智斗人贩子”的剧本里。
“‘只要你点个头,我们甚至可以马上就走!不过这样的好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明白吗?’”
说到最后,顾予还特意模仿赵干事那鬼鬼祟祟、左顾右盼的样子,学得活灵活现。
演完了,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宋时,象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时哥,你看,他又是说秘密,又是用好吃的引诱我,还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他肯定是人贩子!”
屋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
宋时的目光沉静如水,但那眼底深处,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人贩子?
不……
这不是人贩子。
这是……间!谍!
“归巢”任务那些牺牲战友的面孔,陈博士倒下前的眼神,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冲进他的脑海。
这群豺狼,果然还是来了。
为了“希望一号”,不,起初可能是为了“希望一号”。
而现在显然是把目标瞄向他家这个只知道埋头种地,一心想吃饱的小傻子身上。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宋时心底最深处不可遏制地升腾起来,却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他抬起眼,看向顾予。
弟弟依旧是那副纯净懵懂的样子,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抓坏人”的执着和对他的全然信赖。
宋时心中的寒冰,瞬间被这道目光融化了一角。
他不能慌,更不能让小予察觉到任何危险。
“小予。”
宋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予的肩膀。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但是,这伙人不简单,你不能再私自接触他了。”
“把这件事,交给哥来处理,好吗?”
顾予立刻用力点头,胸膛挺得高高的。
“好!”
“时哥,你一定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说完,顾予不在考虑这么复杂的事情,他把腌制好的牛肉条,用干净的棉线一根根挂好,因为当时切的时候两条之间连着一小块,正好方便挂着晾干,挂在了西屋房梁的钉子上。
西屋不烧炕,温度低。
很快,一排排红润的牛肉条就挂满了整个屋子,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香料混合的气味,场面颇为壮观。
倒是宋时陷入沉思,是啊,一网打尽。
对方既然能找到小予,说明他们已经在这里经营了一段时间。
赵干事,只是浮在水面上愚蠢的小角色。
他背后,必然还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如果现在就动了赵干事,只会打草惊蛇。
宋时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一个计划的雏形,渐渐清淅。
先按兵不动。
牛肉条在西屋的房梁下挂了几天,北风穿堂而过,带走了多馀的水分,肉香和香料的气味愈发浓郁。
宋时让顾予把家里以前用的腌酸菜的广口大缸刷出来,做一个简易的吊炉,里面中间位置生了木炭火,烧得通红。
顾予把风干好的牛肉条十几个捆成一捆用铁签子勾住,顺到大缸里。
很快,一股侵略性极强的香气飘来,空气里仿佛拉满了咸香油润的丝线,混合着焦香,从缸口蒸腾而出,蛮横地占据了整个院子。
蹲在缸边的顾予,鼻子不停地耸动,眼睛死死盯着缸口,口水已经泛滥成灾。
圆圆也搬着小板凳坐在顾予的旁边,学着小叔叔的样子,小手托着下巴,不停的吞咽口水。
“爸爸,好了吗?”
“快了。”
宋时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香味实在太有穿透力,连隔壁院子的二狗子都闻着味儿找来了。
一个小脑袋从院门后探出来,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怯生生地往里瞅。
“二狗子,进来。”
宋时冲他招了招手。
第一锅烤好了。
顾予迫不及待地用长铁钩把一串牛肉干提了出来。
刚出炉的牛肉干呈深红色,表面被烤得油光发亮,有些地方的肉筋微微卷曲,散发着让人灵魂都在颤斗的香气。
顾予也顾不上烫,吹了两下,顺着牛肉的纹理就撕下来一大块,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是充满韧劲的抵抗,但随着咀嚼,紧实的肉纤维一丝丝地在唇齿间化开,浓郁的咸香、香料的复合味道、还有烟熏的独特风味,层层叠叠地在味蕾上炸开。
牛肉酱已经够好吃了。
没想到这个牛肉干,比牛肉酱还要好吃一百倍!
“好次!”
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两边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圆圆和二狗子也眼巴巴地凑了过来。
宋时给两个小家伙吹了吹,牛肉干对他们小米牙来说,是艰难的挑战。
他拿过一块牛肉干,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纹理,轻巧地将坚韧的肉干撕成肉丝。
两个小家伙并排地靠在轮椅旁仰着头,等着宋时的投喂,腮帮子一动一动,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他拿着一大串,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找不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