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团部办公室。
方团长手里攥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墨点。
这报告着实不好写啊,新闻联播都报了“已逝爱国科学家陈今安“
他总不能写他的兵扛着尸体走了山路颠簸点,给大科学家颠活了。虽然是事实也是好事,但是这咋写啊。
这份报告要是递上去,他这个团长怕是要被军区首长骂个狗血淋头。
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团长一把抓起听筒,话还没出口,眉毛先立了起来。
那是军医院打来的。
方团长听着电话里的内容,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天灵盖。
“你说啥,伤口差点崩开了。”
“操,这兔崽子,给他拆线重新逢,别给他用麻药,妈的,让他作。”
他啪的一声把听筒砸在座机上。
这帮兔崽子,真是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方团长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翻得乱七八糟。
他又蹲下身子,在书架底下的缝隙里一通乱掏。
“老子的裤腰带呢!”
方团长一边找一边骂,嗓门震得窗户都跟着抖。
“这小兔崽子,刚捡回一条命就开始作死!”
“老子今天非得抽死他,省得他活受罪!”
张参谋长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方团长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窜。
张参谋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老方,你这又是唱哪出?”
“找啥呢,把屋子翻得跟遭了贼似的。”
方团长头也不抬,继续翻找。
“腰带!”
“老子的皮带哪去了?”
“我要去医院,把那混球狐狸皮给扒了!”
“他不想活了是吧,那老子送他一程!”
张参谋长看着方团长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军装外面的皮带。
方团长看着递到手里的那条棕色牛皮带,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条皮带,又看看张参谋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张参谋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用我的吧,我这条结实。”
“正好我也去医院,给你搭把手,省得你一个人抽不动。”
方团长盯着那条皮带看了半晌,心里的火气被这一下给顶回去了一半。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皮带往桌上一拍。
“算了,臭小子刚动完手术,先记在帐上,哼。”
然后让勤务兵叫车,去医院!
张参谋长也没废话,跟着方团长出了门。
吉普车发动,轮胎在积雪的地面上打了个滑。
方团长坐在副驾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子随车身晃荡一下。
他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张参谋长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
老方,还在为王主任的话闹心?
方团长没吭声,只是抬起手,在车座垫子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车厢里回荡着沉闷的响声。
王主任那是军区的一把刀,他说的话,从来没出过错。
吉普车颠簸了一下,方团长的身体跟着晃了晃。
王主任在手术后特意找他谈过话。
狐狸的胃,切了整整三分之二。
剩下那点东西,连维持正常的营养吸收都费劲。
方团长脑子里全是王主任那张严肃的脸。
他说,这兵以后怕是当不了侦察兵了。
侦察兵是什么?
那是尖刀上的刀尖,是得在林子里吃生肉、喝凉水、背着几十斤装备奔袭百里的狠角色。
没了三分之二的胃,他连稍微硬一点的干粮都消化不了。
别说负重跑了,就是走快了,那肚子都能疼得他直不起腰。
方团长感觉胸口塞了一团棉花,闷得他想杀人。
这些兵,全是他一个一个从新兵连挑出来的。
狐狸这小子,当初是全团情报分析的第一名。
人机灵,嘴损,心眼儿比筛子还多。
车窗外的风呼啸着,顺着缝隙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老张,你说这事儿我怎么跟他开口?”
方团长终于说话了,嗓音粗砺得象砂纸磨过。
这小子是为了断后才搞成这样的。
老子要是现在告诉他,你以后只能回家养胃,他能当场从窗户跳下去。
张参谋长沉默了片刻。
先瞒着吧,等他情况稳定点再说。
方团长没再接话,只是把头靠在椅背上。
军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很快出现在视线里。
方团长推开车门,步子迈得飞快。
他一路冲到狐狸的病房门口,刚要推门,手又缩了回来。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狐狸正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床单没区别。
陈今安坐在床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狐狸闭着眼,鼻翼微微煽动。
刚才那阵折腾显然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方团长站在门口,原本想好的骂词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看见狐狸那条露在被子外面的骼膊,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架子。
以前这小子最爱臭美,天天在操场上显摆他的肌肉。
方团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陈今安站起身,对着方团长点了点头。
方团长点头算作招呼,径直走到病床前。
他盯着狐狸那张没血色的脸,伸手想捏捏他的肩膀,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怕把这纸糊的人给拍碎了。
“这兔崽子,刚才不是挺能折腾吗?”
“怎么现在蔫了?”
方团长压低了声音,对着陈今安问道。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指了指床头的输液瓶。
加了镇静剂,刚睡过去。
他醒了之后一直喊着要去见宋队长。
方团长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见见见,见个屁!
他自己都这副鬼样子了,还想去见谁?
他以为他是华佗转世,去了就能把宋时的脊梁骨接上?
方团长转过身,对着张参谋长使了个眼色。
两人出了病房,顺着走廊走到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正低头看片子,见他们进来,把眼镜摘了下来。
“来了?”
“正好,我也要找你。”
王主任把几张片子插在观片灯上。
方团长看着那灯光下黑白交错的影象,只觉得头晕眼花。
他看不懂这些,但他能看懂王主任的脸色。
王主任指着其中一张片子,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这里,还有这里,全部切除了。”
“他的消化系统现在非常脆弱。”
“我直白点告诉你们,他这辈子都不能进行任何剧烈运动。”
“以后他的饮食必须极其精细,甚至连粗粮都不能多碰。”
方团长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一点办法都没有?”
“咱们军区这么多好药,这么多营养品,补不回来?”
王主任摇了摇头,把片子取了下来。
“这不是补不补的问题,是硬件坏了。”
“他的胃容量现在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他吃下去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消化吸收就排出了。”
“身体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肌肉会萎缩,骨质会变脆。”
“方团长,让他退伍或转业吧。”
“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方团长一拳锤砸桌子上,“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