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3、齿轮再次降价
下午三点多,永明拎着黑色公文包,风尘仆仆地走进办公楼,皮鞋踩在走廊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刚从兖州赶回来,他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眼里却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永明轻轻推开门,只见廷和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材料,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师傅,我回来了。”永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顺势将公文包放在桌角,从里面抽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合同,双手递了过去。
廷和放下笔,摘下老花镜,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顺利吧?路上没耽误?”他接过合同,用手抚过印有“兖州拖拉机厂”鲜红公章的页面,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条款。
“一切顺利!”永明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喝了口桌上搪瓷缸水,大声汇报起来,“山拖有自己的齿轮生产车间,规模比咱厂大多了,平时所有齿轮基本都是自己生产。唯独每年出口的4000辆拖拉机,一直用的是进口伞齿轮。这次他们测试了咱们的样品,说质量比进口的还好,当场拍板,明年出口的拖拉机,全部用咱们厂的伞齿轮!”
这话一出,廷和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拍了一下桌子:“好!太好了!永明,这次你立了大功!”他反复看着合同上的供货条款,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对于这家靠新设备、新工人撑着的地方齿轮厂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两人正说着,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仲明拿着一叠写满数字的稿纸走了进来。他是厂里的生产厂长,心思缜密,上午接到永明从兖州打来的电话后,就没闲着,一直在核算产能。“爸爸,永明,我正找你们呢。”仲明把稿纸往桌上一摊,拿起铅笔指着上面的数字,“接到电话我就开始算,每月要多生产4000个伞齿轮,这样一来,咱们每月总产量得达到个。按每月25个工作日算,每天得产1120个。我捋了一遍各车间的情况,都没问题。”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往下说:“蜡模车间那边,平时产能就够,肯定能跟上。煅打车间的任务是每天640个伞齿轮坯,算下来每小时得完成26个。他们现在每小时能打6炉,每炉5个,一共30个,比需要的还多,问题不大。中频炉改造后,每天能开7炉,每炉浇铸3个沙箱,出30个齿轮坯,三个班下来每天能出630个,两台炉一天就是1260个,比计划多140个,刚好满足生产需要。加工车间更不用说,15台机床,每天有2000个齿轮的生产能力,完全能扛下来。”
廷和听着仲明一条条算得明明白白,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稿纸上圈出关键数字,和永明、仲明凑在一起商量起来。办公室里的讨论声时而高昂,时而低沉,三个身影凑在一张办公桌前,为了同一个目标细细谋划。
“就这么定了!”最后,廷和做出决定,“从周一12月29号开始,按新的生产计划来。每月10号,用130汽车给兖州拖拉机厂送4000个伞齿轮,可不能耽误人家的出口工期。”
永明和仲明同时点头,脸上都露出了踏实的笑容。
清晨七点半的齿轮厂小会议室,仲明快步走进来,深蓝色工装的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张生产计划表。长条会议桌旁已坐满了人,车间主任们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烟灰缸里积着几个烟蒂,空气里混着机油味和淡淡的烟草香。廷和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仲明把计划表放在桌上,声音清亮,“先跟大家通报个好消息,永明把兖州的合同签下来了!从今天起,全厂按新产量排产,这是咱们厂今年最关键的一笔订单。”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悄悄挺直了腰板。仲明清了清嗓子,翻开计划表:“下面公布各车间任务。蜡模车间,每天1200个,其中2956号齿轮500个,伞齿轮700个。小白,你先表个态。”
坐在右侧的小白猛地站起来,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脸上带着股冲劲:“仲明厂长放心,蜡模车间这任务没压力!不用加人手,我们三个班组轮班倒,把休息时间挤一挤,手头再紧一紧,保证完成任务,没有任何困难!”他说话时声音洪亮,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仲明点点头,目光转向对面的老李:“李师傅,你们中频炉的任务和蜡模车间一致。我大体算了下,你们现在每班出7炉,每炉浇铸30个齿轮坯,三班倒下来一台炉能出630个,两台炉就是1260个,比计划多140个,基本是满负荷生产。”
老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手里的烟斗在桌沿磕了磕:“压力是有点,但问题不大。我们昨晚已经检查过两台炉子了,配件都换了新的,工人也安排好了轮休,保证不耽误生产,克服困难完成任务!”
最后,仲明的目光落在仲伟身上:“仲伟,你们精加工车间的产能能到1600个,按说压力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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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伟坐在那里没动,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微皱,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听到点名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办公室里静了几秒,仲明转头看向里侧:“爸爸,您也说几句吧。”
廷和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语气沉稳:
“仲明已经把任务交待清楚了,我就不重复了。今天要说的,还是老调重弹——抓质量。”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永明他们跑了半个月,磨破了嘴皮子才把合同签回来,不能因为质量问题砸了咱们厂的招牌。尤其是仲伟这道精加工关,一定要把牢了,残次品坚决不能出厂,谁要是马虎,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仲伟闻言抬起头,迎上廷和的目光,默默点了点头。调度室里没人再说话,搪瓷缸子碰撞的轻响也停了下来。
仲明看了看众人:“大家还有补充吗?”
车间主任们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行,那散会!各车间马上安排生产,有问题随时汇报!”仲明合上计划表,率先站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廷和走到仲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精加工是最后一道关,可不能掉以轻心。”仲伟点点头,转身跟着人流走出办公室。
12月30日,北风卷着碎雪敲打着齿轮厂办公楼的玻璃窗,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仲明刚把一份年末生产报表叠好,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仲明吧?我是拖拉机厂苏达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仓促,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工厂车间的机器轰鸣,“跟你说个调价通知,1月1号起执行。2956号齿轮下调5块,原来100,现在95;伞齿轮由于进口齿轮已经降到150元,国产已降到110元。还有啊,1月1号前财务封账,这之前厂子不收产品,你那边安排好发货时间。”
仲明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笔尖在报表边缘飞快记下数字,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这么突然?年底正是备货的时候……”
“没办法,上面刚下来的文件,我也是刚接到通知就给你打过来了。”苏达成的声音透着无奈,“抓紧安排吧,别耽误了结算。”
挂了电话,仲明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铃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是莱拖的人,语气同样急促,传达的调价内容和苏达成说的分毫不差——2956号、伞齿轮的降价幅度,1月1号的执行时间,甚至财务封账的要求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对方特意强调:“30号的发货不能变,铁路合同都签好了改不了,货到后按新价格结算。”
“合同都签了,价格说降就降?”仲明对着听筒皱起眉,却只得到对方“实在没办法,按规定来”的回应。挂了电话,他盯着纸上记下的调价数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前几天和苏达成通电话时,对方明明说2956号齿轮不降价,怎么才过几天就变了卦?
他没多想,立刻拨通了苏达成的电话。铃声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仲明直奔主题:“达成,前几天你不是说2916号齿轮不降价吗?怎么突然又降了5块钱?”
“嗨,这事我也头疼。”苏达成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王厂长一开始也听说这型号不降价,特意跟我提过一嘴。结果今天拿到正式文件一看,里面写着要降5块,算是所有调价齿轮里降价幅度最少的一档了。上面定好的事,我们也没办法改啊。”
“这降幅看着不多,可积少成多,年底这一批货下来,利润就少了一大块。”仲明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咱们都是按文件办事。”苏达成顿了顿,“你那边赶紧调整一下,别影响了后续供货。”
挂了电话,仲明靠在椅背上,起身走到窗边,心里盘算着怎么调整接下来的生产和发货计划。这时,他突然想起配件厂的毕厂长,两家一直有共同发货的配套合作,说不定对方也接到了类似通知。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了配件厂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传来毕厂长熟悉的声音:“仲明?是不是也接到调价电话了?”
“你也接到了?”仲明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刚接完两个电话,拖拉机厂和莱拖都通知了。”毕厂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我们2095号齿轮也降了5块,这一降就是10,现在每台利润不到20块了,这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干了。”
仲明握着听筒,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只觉得这年末的寒风,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些。办公室里的暖气片还在嗡嗡作响,但那份暖意,却怎么也穿不透调价通知带来的层层寒意。他知道,这个消息不仅会影响自己厂里的年末结算,更会给来年的生产经营,蒙上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齿轮厂的办公室。廷和推开门时,仲明正放下手里电话。永明已经坐在靠墙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张进货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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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来了。”仲明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刚接到拖拉机厂的电话,咱们的齿轮,降价了。”
廷和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上摊开的生产报表,示意他继续说。永明也直起身子,目光紧紧盯着仲明。
话音刚落,永明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进货单拍在桌上:“还有更糟的!我和金生昨天去进材料,钢材已经涨到2400元一吨了,比上个月贵了七百多!”他指着单子上的数字,语气急促,“还有贵金属,说是受国际市场影响,价格涨了一倍还多。咱们一个齿轮平均要用的镍、钼和铬等,现在成本就到12到15元,原来才6、7元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声。永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能源也涨得厉害,国际油价一涨,石油、煤炭都跟着涨价,连咱们蜡模车间用的石蜡,价格都翻了番。”
仲明皱着眉看向廷和,语气里满是困惑:“爸,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原材料一个劲地涨,咱们的齿轮价格反而降了,我听农机公司的人说,连拖拉机整机价格都在跌。这生意还怎么做?”
廷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廷和齿轮厂是他一手建起来的,从三台机床起家到现在共有20多台机床,经历过计划经济的平稳,如今正一步步踏入市场经济的浪潮里,只是这浪潮的汹涌,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当前的主要任务就是要巩固现有的产能,把好质量关,稳定住现有的市场,等市场稳定了,再图谋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