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3、廷和家新房奠基
仲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梦里全是建材市场的喧闹:生锈的钢管堆成山,工人弯腰清点脚手架构件,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商贩的吆喝,在耳边绕来绕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天刚蒙蒙亮,仲昆就爬了起来。岳母把热粥端上桌时,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去厂里一趟。”岳母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配件厂的大门敞开着,传达室的老夏头正扫着门口的落叶,见仲昆来了,笑着打招呼:
“仲昆,你来了。”仲昆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楼走去。刚到门口就碰到了从会议室出来的老夏师傅和夏颖,毕厂长正站在门口交代着什么,调度会显然刚结束。
“毕厂长,老夏师傅,夏颖,你们留一下。”仲昆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四人进了办公室,仲昆顺手带上门,率先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个事。昨天我跟岳父聊了聊厂里的生产,他说凭着咱厂的设备和基础,不如考察下建材市场,转产脚手架构件这类建材产品。”
话音刚落,老夏师傅就摆起了手,嗓门透着股急劲:“不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往椅背上一靠,用手敲了敲桌面,“我们搞了十几年建材管件,啥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行当门槛太低,张三李四凑点钱就能干,干的人多了,价格就压得没边,利润薄得像纸,弄不好产品就砸在仓库里。我记得最惨的时候,仓库里积压的管件能卖两年,最后只能折价处理,亏得血本无归。”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现在多好,我们转产齿轮,虽然前期投入大,但技术门槛在这摆着,就算现在行情一般,也有20的利润,这在工业产品里也算高利润了。我的意思是,先保住齿轮生产线,咱们在节约挖潜上下功夫,把产量提上去,多出来的可都是纯利润。仲昆你要是有空,再跑跑市场,或者在齿轮品种上找找突破,比瞎折腾转型强多了。”
让仲昆意外的是,一向爱和老夏师傅对着干的夏颖,这次却罕见地附和:“老夏师傅说得对。”她皱着眉,像是想起了过去的苦日子,“过去干管件的时候,又脏又累,车间里到处是油污,干一件才挣几毛钱,有的小件甚至只有几分钱。更让人头疼的是销售,一年到头忙忙活活,其实也就干半年的活,剩下的时间要么停工待料,要么担心产品卖不出去。脚手架扣件我们以前也试过,技术不过关,废品率高达40,最后只能不了了之,那损失至今想起来都心疼。”
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毕厂长身上,等着他拍板。毕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仲昆,你岳父是经商的,脑子活,可他没干过工业。搞工业讲究的是产品升级,新产品、新技术才是出路,哪有往回走的道理?建材构件这东西,经商的有资金就能搞,他们可以凑钱整个小规模建材市场,扎堆经营形成规模,咱们跟他们不一样。”
他放下茶杯,语气沉稳:“现在咱们厂的生产已经走上正轨了,齿轮的质量过得硬,销售渠道也稳定,能把眼下的日子过好,稳住局面就不错了。这山望着那山高,没事找事做,纯属多此一举。”
仲昆坐在椅子上。老夏师傅的经验之谈、夏颖的亲身经历、毕厂长的务实考量,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他想起自己梦里建材市场的景象,再对比厂里现在有条不紊的生产节奏,心里那点转型的念头,像被泼了盆冷水,渐渐凉了下去。
是啊,大家说得都对。工业生产不是经商,不能只看眼前的市场热度,得守着技术门槛,稳扎稳打。转型看似是条新路,可背后藏着的风险和困难,远比自己想的多。
仲昆抬起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你们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那转型的事,就先放一放。接下来咱们还是集中精力抓齿轮生产,节约成本,拓展市场,把现有的生意做扎实。”
三月的风褪去了隆冬的凛冽,带着草木萌发的温润气息。廷和站在院子里,望着墙角抽芽的柳枝,终于下定了决心——先搬去厂里躲迁,等新房落成、旧宅改造完毕,再携家归来。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旧宅的翻新方案早已敲定,新房的施工也开始,两处工地同时动工,旧宅无法居住,只有暂居厂里,既不耽误施工进度,也能让一家人图个清静。仲明最先响应,忙着收拾厂里的二层宿舍,想着让父母亲搬去住,楼层不高,采光通风都好。可廷和老两口住了一辈子平房,踩着楼梯上上下下总觉得不自在,执意要搬到原办公室去。
“那地方宽敞,会计室就能当卧室,出门就是院子,方便得很。”廷和拍板定夺,马媛和小燕则听从安排,搬去二层宿舍。
3月5日,是星期天。金生从邵家村服务站拉来了四个装卸工,货车停在院门外,引得邻里们好奇地探头张望。此次搬迁并不麻烦,东西两间厢房和西厢房里的厨房都原地不动,只需搬走正房的家当——马媛的卧室陈设、餐厅的桌椅碗筷、堂屋小客厅的沙发茶几,还有廷和老两口卧室里的床铺被褥。
装卸工们手脚麻利,仲明、仲伟、永明三兄弟也齐上阵,搬箱子、抬柜子、捆扎杂物,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廷和在一旁指挥,时不时叮嘱几句“小心这个箱子,里面是瓷器”“那个木柜别磕碰了边角”,老伴则忙着给大家递水擦汗,脸上满是笑意。阳光透过树梢洒在每个人身上,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没人喊累。
午饭前,所有家当都已装载完毕,货车缓缓驶向厂区。到了厂里,众人又齐心协力将东西卸下车,按照廷和的安排一一归置。下午,马媛和仲芳赶来帮忙,她们细细擦拭家具,整理衣物被褥,将会计室布置成温馨的卧室,把二层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房间,落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映出暖融融的光斑。
傍晚时分,最后一件物品归位,搬家工作彻底结束。廷和坐在原办公室改造成的卧室里,看着熟悉的旧家具摆放在陌生的房间里,竟也不觉得生疏。老伴端来一杯热茶,轻声说:“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临时小家了。”廷和点点头,望向窗外厂里的院子。
搬家后的第五天,晨雾还没散尽,廷和就站在旧宅的院门口等着。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着岁月的痕迹,如今却要临时充当新宅开工的议事堂。
杨经理是第一个到的,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脚步沉稳。
“廷和叔,你好。”他笑着抬手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做事的干练,
“这旧宅收拾得利索,临时办公正合适。”廷和笑着应着,把人让进堂屋,方桌上早已摆好了四个搪瓷缸,泡着刚沏的茉莉花茶。
没过多久,仲明和永明也一前一后到了。仲明手里夹着一卷图纸,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永明则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纸笔和计算器,脸上带着几分风风火火的劲头。“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门见山。”廷和坐下,敲了敲桌面,“新宅开工的事,今天就拜托三位多费心,咱们把该敲定的都敲定,争取15号准时动土。”
杨经理点点头,率先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摞厚厚的材料单,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然后递给永明:“去年我把图纸带回研究了一下,把需要准备的材料都列了出来。”永明接过材料单,低头翻看着,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规格、数量和备注,一目了然。“你按照我列的顺序进料,15号之前,主要是要把砖、砂和水泥进来,钢筋少进一点,严格按材料单上的规格和数量来,不能有差错。”
杨经理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另外,15号之前得去租赁公司把脚手架和钢模板拉回来,还要租一套蓬布板房,支在工地最东头,专门用来放水泥。春天雨水多,水泥怕淋,板房一定要选结实的,四周得做好排水,可不能让材料受潮浪费了。”永明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时不时点头应着,把关键信息都圈了出来。
杨经理说完,目光转向廷和。廷和放下搪瓷缸,接过话头:“我这旧宅一层前几天已经搬完了,家具都搬到厂里去了,一层就留给你临时办公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杨经理面前,“这是院门的钥匙,你拿着,晚上可以留人看工地,材料进场后,安全第一,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他话锋一转,看向永明:“材料方面,你直接跟杨经理对接,有不清楚的随时问。工地的事主要还是交给你,15号之前,够你和金生忙的,又要拉材料,又要去租脚手架和钢模板。砖和水泥要是130(小货车)忙不过来,就直接租车拉,别心疼运费,务必争取15号准时开工,不能耽误了工期。”永明抬起头,语气坚定:“师傅放心,我跟金生合计着,明天就去联系租赁公司,材料那边也会盯着,保证不拖后腿。”
最后,廷和的目光落在仲明身上,语气郑重:“图纸是你设计的,每一个细节你都最清楚。施工期间,你一定得经常到工地检查,钢筋怎么扎、墙体怎么砌,都得按图纸来。要是发现施工和图纸有偏差,或者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随时跟杨经理沟通,咱们及时调整,可不能让新宅留下隐患。”
仲明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图纸展开一角,指着上面的标注说:“放心吧,我已经把关键节点都标出来了,开工后我每隔两天就去工地一趟,有问题咱们随时碰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杨经理,要是施工中遇到结构上的疑问,咱们当场沟通解决,别等事后返工。”杨经理笑着应道:“那是自然,图纸是根基,咱们可得把好关。”
四个人围坐在方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杨经理又详细说了施工流程和人员安排,仲明补充了图纸上的几个注意事项,永明则算了算材料运输的时间和费用,廷和时不时插话,敲定一些关键决策。
“那就这么定了。”廷和最后站起身,伸出手,“辛苦三位,咱们15号工地见,一起见证新宅开工。”杨经理、仲明和永明也纷纷起身,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眼里都透着对新宅的期盼和把事做好的决心。
3月15日,是廷和家新房开工的好日子,这日子是村里老先生掐着黄历算的,说宜动土、宜纳吉,寓意着往后的日子根基稳固、蒸蒸日上。
前一天,仲明就到供销社买下了那盘裹着红皮的鞭炮,点燃引线能响上小半柱香,是村里办大事才舍得买的规格。他又指着货架上的红绸布:“同志,扯2尺红绸,要最鲜亮的那种!”
早晨,建筑公司的杨经理就带着工人们来了。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扛着铁锹、拿着工具。工人们熟练地在空地上划定范围,铁锹铲开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为这场开工仪式奏响了序曲。
上午8点整,廷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后跟着仲明、仲伟和永明,几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杨村长也如约而至,手里握着一顶旧草帽,笑着拍了拍廷和的肩膀:“好日子啊,往后就是住新房、过新生活咯!”
“开工仪式,现在开始!”廷和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满是激动与郑重。话音刚落,仲明立刻上前,将那盘鞭炮稳稳放在空地中央,又把红绸布系在了旁边的木杆上,红绸随风飘动,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杨经理手持一把崭新的铁锹,递给廷和:“廷和叔,第一锹土,得你来挖,讨个好彩头!”廷和接过铁锹,手感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对准预先画好的标记,用力铲了下去——铁锹插进冻土,裂开一道缝隙,带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砰!噼里啪啦——”仲明点燃了鞭炮,清脆响亮的声音瞬间响彻村庄。红色的炮屑像花瓣一样纷纷扬扬落下,铺满了脚下的土地。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鼓掌;远处的村民们也闻讯赶来,站在旁边围观,议论声、笑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杨村长站在一旁,高声说道:“祝廷和家新房顺利完工,日子越过越红火!祝咱们村,也跟着添喜气、增福气!”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廷和、仲明他们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这一锹土,挖开的是新房的地基,更是一家人幸福生活的开端。
鞭炮声渐渐平息,杨经理一声令下:“兄弟们,开工!”工人们立刻投入忙碌,铁锹挥舞,尘土飞扬,工地上顿时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而那杆红绸,依旧在阳光下飘荡,见证着这场充满希望的破土,也预示着一段崭新生活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