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6、初探海南
岳父书房的灯光总像蒙着一层旧时光的纱,昏黄地笼着红木书桌、排排书架。仲昆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听着壁钟滴答,直到岳父伸手,轻轻撕开了那封来自南方的信封。
信纸带着海风的微润气息,岳父逐字逐句读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台灯的光晕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待信纸收起时,他抬眼看向仲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海南去年建省以来,现在又划为经济特区,我香港一位老朋友的儿子,刚从海南考察回去,他父亲给我捎来一封信,说海南遍地都是黄金,做什么生意都挣钱。”
他顿了顿,将信封放在桌角,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建议我派人过去考察一下,有机会两家可以合作,既可以缓解投资方面的压力,又可以规避一定的风险,这是香港方面做生意的经验。”话音落,岳父伸手拧亮了台灯的旋钮,光线骤然清亮了些。
“工厂这边基本定型,由毕庶模和夏颖他们掌管,虽然飞不高,但也跌不重,你在这边也帮不上大忙,不如趁着十万大军下海南的机会去闯一闯,说不定能闯出一片新天地。”岳父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走过半生商海经历的回顾。
仲昆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那骤然亮起的灯光照了一下。“十万大军下海南”的说法他早有耳闻,街巷间、生意场里,到处都流传着南国海岛的传奇——有人揣着几百块钱去闯荡,几个月就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带着项目落地,转眼间就成了行业新贵。这些传闻曾像遥远的故事,此刻经岳父口中说出,竟变得如此真切。
他垂下眼,脑海里飞速闪过工厂里按部就班的日常,那些重复的流程、可预见的轨迹,与岳父描绘的海南图景形成了鲜明对比。海风、机遇、未知的挑战,像一股强劲的气流,撞得他心潮澎湃。
沉思片刻,仲昆抬眼,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语气坚定:“经验告诉我,按你指的路走,肯定没错,不如我趁现在不忙,跑一趟海南,先探探路,回来以后,再作决定。”
岳父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桌面:“好小子,有闯劲!我让人给你准备些盘缠和介绍信,香港那边的朋友也会打个招呼,到了海南遇事有个照应。”
和岳父谈话后,仲昆开始收集有关海南经济发展方面的信息,并作好去海南考察的准备。一切准备就绪后,岳父指示宋会计给他银行卡上存了10万元钱。
8月的一天,怀揣梦想的仲昆开始了他的海南之旅。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行在岭南的晨雾里,仲昆靠在车窗边。车窗外,稻田与芭蕉林飞速倒退,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混着陌生的花香,提醒着他离海南越来越近。
三天后,渡轮载着满船的人驶向海口。站在甲板上,仲昆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海岛轮廓,耳边全是南腔北调的交谈。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说要去倒卖橡胶;还有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正对着通讯录挨个打传呼,语速急切地谈着“合作开发”。这就是岳父口中的“十万大军”。
登岛的第一天,仲昆就被海口的景象震住了。泥泞的街道上,推土机与自行车抢道,临时搭建的工棚随处可见,墙上刷满“热烈欢迎投资者”“抓住机遇,共创辉煌”的标语。
夜里,仲昆住在十元一晚的招待所,隔壁房间的争吵声此起彼伏。他躺在床上,翻看着白天收集的资料,越看心越沉。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饭局上。他遇到一位从广东来的建材商老周,对方喝着啤酒,叹着气说:“现在海南遍地都是开发商,盖楼的多,卖建材的少,钢筋水泥都要从岛外运,价格涨得离谱,好多工地都因为缺材料停工了。”仲昆心里一动——岳父的公司有个部门正好经营建材,若是能把货物运到海南,既避开了炒地的风险,又能实实在在赚到钱。
当天晚上,他同岳父通了电话,把海口这边看到和听到的情况详细的汇报一下,他告诉岳父:“这里到处都在搞基本建设,盖楼的多,卖房子的少,钢材水泥都要从岛外运进来,价格涨的离谱,好多工地都因为缺材料停工了。我想你下面有个经营建材的部门,我在这里找个对接的客户,我先偿试着做一单,先探探路。”岳父听后回复仲昆:“这个生意可以考虑,但不能操之过急。你先把那么的建材落地价格摸清,特别是渡海的费用问清楚,对接的客户一定要找一个有实力的大公司,最好是国营企业。把这些材料搞好后,发个传真给我,我们研究后,咱俩再定。”
仲昆挂了电话,招待所的灯泡忽明忽暗,映着他握紧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建材行情:螺纹钢每吨比广东高300元,水泥每吨溢价200元,渡海运费更是没个准数,有船运公司报的价能差出一倍。他翻身下床,翻出白天收集的报纸,《海南日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海口新区规划获批,百项工程集中开工”,角落里却配了篇短文,隐晦提及“建材供应缺口持续扩大,部分项目面临停工风险”。
接下来的三天,仲昆成了海口街头最忙碌的身影。他揣着一瓶矿泉水,顶着正午的烈日跑遍了市区所有在建工地,从海甸岛的高档公寓到秀英区的工业厂房,逢人就打听建材采购渠道和价格。工人们大多来自内陆,见他谈吐实在,倒也愿意多说几句:“我们老板找了三个月水泥,最后还是从湛江拉的,光渡海就等了半个月”“国营的省建公司倒是有稳定货源,就是门槛高,小供应商根本搭不上话”。
他还专门去秀英港,装作要运货的商人,跟船运公司的调度员软磨硬泡。摸清了散货船和集装箱的不同运价,也记下了“提前三天订舱”“逢台风天停运”这些关键信息。最让他意外的是,在港口遇到了 “同行”,一个从广西来的建材商,对方偷偷告诉他:“渡海费有猫腻,找国营船队比私人船便宜,但要走关系,你要是能搭上省建的线,他们能帮你协调运输,能省不少钱。”
仲昆把这些信息一一整理成表格,连“工地普遍偏好Φ16螺纹钢”“水泥需防潮储存,海口雨季需额外准备雨布”这类细节都没落下。他找到招待所楼下的打字店,花了20块钱把资料打印出来,又跑到邮电局发传真给岳父。传真发出的那一刻,他手心全是汗,既期待又忐忑——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对接生意,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天下午,岳父的传真正式回复,只有短短几行字:“价格核实无误,省建海南分公司联系人李经理,电话xxxxxxx,带样品面谈,已把样品特快专递发了过去。” 仲昆盯着传真纸上的字迹,反复看了三遍,突然觉得胸口的石头落了地。
收到特快专递后,他立刻跑到百货商店买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衬衫西裤,和一个公文包,把岳父公司的建材样品——一小块钢筋和一袋水泥样品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省建公司的办公大楼是海口少有的几层小楼,门口挂着“海南省建筑工程总公司”的木牌。传达室的大爷叼着烟,打量他的眼神带着警惕:“省建的项目都是招标采购,没预约可见不着负责人。”仲昆掏出岳父告诉他的李经理电话号码:“大爷,我是山东来的,和李经理已经约好,海甸岛那个公寓楼、秀英的厂房,都是你们的项目吧?听说你们缺水泥钢筋,我这儿有稳定货源。”
大爷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确认是李经理的电话号码,又看他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倒也松了口:“李经理在三楼办公,你上去找吧。”
三楼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油墨和香烟混合的味道,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正围着桌子讨论图纸。仲昆敲了敲门,一个留着寸头、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正是省建的采购部李经理。听说仲昆是来自山东的,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直接:“现在找我们的供应商不少,但能保证货源和运输的没几个。我们手头三个项目等着钢筋水泥,要是断供,一天损失就得上万。”
仲昆立刻掏出样品和建材行情单,一一摊在桌上:“李经理,我这边建材从山东运过来,螺纹钢每吨比市场价低50元,渡海我已经联系好了国营船队,提前订舱能保证一周内到货,运费比私人船省20。”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岳父的公司在山东做建材十多年,国营企业的供货标准我们都懂,质量绝对没问题。”
李经理拿起样品和行情单反复看了几遍,又追问了几个关于货源稳定性和运输保障的问题,仲昆都一一作答。末了,李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采购意向书:“如果你能在一周内运来第一批货,50吨螺纹钢,我们验收合格后,就跟你签长期供货合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质量不达标或者延误到货,我们可是要追责的。”
仲昆接过意向书,手指都有些发颤。他连忙掏出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他此刻澎湃的心潮。
回到招待所,仲昆顾不上擦汗,立刻给岳父发传真。他把意向书的内容、摸清的运价、省建的要求一一写清楚,最后特意注明:“海南建材缺口大,国营企业需求稳定,这单做成就能站稳脚跟。”传真发出后,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盯着墙上跳动的挂钟,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深夜,招待所的电话突然响起,是岳父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传真收到了,我已经让宋会计安排备货,第一批货明天发运。你在那边盯紧运输,跟省建那边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
可真要落实时,难题接踵而至。首先是运输,琼州海峡的渡轮班次少,排队就要两三天,建材在海上颠簸容易受潮;其次是销路,海南的开发商大多是短期投机,回款慢,很容易拖欠货款;更麻烦的是地方保护,有些本地建材商联合起来压价,外来商家根本插不进去。
仲昆咬着牙,一边找关系打通运输渠道,联系到一艘专门运输建材的货轮,签订长期合作协议;钢材好容易运到海口,他又租借仓库,把钢材放进仓库,等待客户验货付款。
就在此时,麻烦找上门了。本地建材商联合起来举报他“恶意压价”,工商部门的人找上门来,查账本、封仓库,虽然最后查明是诬告,但耽误了整整半个月交货日期,按照合同,每耽误一天交货,罚款合同总额的1,经过几次交涉,最后客户做了一点让步,罚了12,这笔钱正好抵消了仲昆这笔生意的全部利润。
站在空旷的海边,海风卷起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商业战场是继续坚持,还是趁早撤离?成了仲昆此时的艰难抉择。
仲昆睁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望着窗外墨色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海南岛上的喧嚣与波折,像潮水般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热火朝天的工地、一纸落空的承诺、省建办公室里冰冷的罚单,每一幕都压得他喘不过气。直到晨光穿透窗帘的缝隙,他才猛地握紧拳头,心里的天平终于尘埃落定:回去,当面跟岳父说清楚这趟海南之行的所有事。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仲昆一头栽倒在旅馆的硬板床上,带着满身疲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依旧是尘土飞扬的工地,只是岳父的脸模糊不清,让他想张口解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