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湖在晨光中醒来。
这片内陆湖广阔得如同海洋,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从靛青向橙红渐变的色彩。湖畔延伸着细软的白色沙滩,再往外是连绵的针叶林,晨雾在林间缓慢流淌。
夜是被冰凉的触感激醒的。
他睁开眼睛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浸透全身衣物的湖水,然后是身下沙粒粗糙的质感。鼻腔里充斥着湖水特有的腥味,混合着岸边腐烂水草的淡臭。他躺在浅水区,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每一次细微的波浪涌来,都会让更多冷水渗入他的领口。
“这是……哪里?”
夜试图坐起身,却发现全身肌肉都在抗议。那是一种过度使用后的酸痛,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持续数日的激烈战斗。他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陌生的景色。
陌生的天空——比他记忆中任何一种蓝色都要深邃,云层低垂,形状奇特。
陌生的植物——岸边那些蕨类植物的叶片宽大得不自然,脉络在晨光中泛着淡紫色的荧光。
更陌生的是他自己。
夜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但皮肤细腻得不像经历过风霜。他身上的衣服是简单的深灰色布衣和长裤,布料粗糙,已经被湖水泡得发硬,没有任何标识或特征。
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纸张,模糊成一片混沌。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夜。只有这个字清晰无比,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除此之外呢?
来自哪里?为何在此?要做什么?
空白。
彻彻底底的空白。
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检查了全身:没有明显外伤,四肢完整,衣物内袋空无一物。他尝试回忆更久远的事情——童年、家人、过往的经历——但脑海中只有迷雾。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是踩着沙地的声音,缓慢而沉稳,伴随着某种木质器械拖曳的摩擦声。夜立刻伏低身体,本能地藏在一块半露出水面的岩石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
来者是个老人。
大约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吹日晒的皱纹。他穿着褪色的亚麻衫和帆布裤,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老人肩上扛着一副渔网,手里提着竹编鱼篓,显然是个清晨出湖的渔夫。
老人在距离夜藏身处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放下渔网,开始检查昨晚布下的渔笼。他的动作熟练而从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夜在岩石后观察了整整三分钟。
老人的举止没有任何威胁性,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渔获上。当老人从渔笼里倒出三条银鳞鱼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朴实而真诚。
“应该……可以信任。”
夜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从岩石后缓缓站起身。
水声惊动了老人。
老人猛地转身,右手瞬间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短刀。但当看到夜只是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时,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哎哟,吓我一跳。”老人的声音粗哑但温和,“小伙子,你这是……落水了?”
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更准确地说,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回答。
老人说的是某种音节铿锵的语言,夜能听懂每个词的意思——这很奇怪,他确定自己从未学过这种语言——但却无法流利地说出来。就像大脑里有本词典,却没有掌握语法。
“我……”夜尝试发声,声音依然沙哑,“水……醒来。”
断断续续的词组。
老人皱了皱眉,放下鱼篓走近几步:“外地人?听口音不像附近的。你是乘船遇险了?还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
夜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湖面:“不记得。醒来,就在这里。”
这句话组织得更完整些了。夜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仅仅是听老人说了几句话,大脑就开始自动整理语法结构。
“失忆了?”老人蹲下身,与夜平视,“身上有伤吗?能站起来吗?”
夜点点头,扶着岩石站起身。他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很快站稳。老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跟我来吧。”老人叹了口气,收起短刀,“先把衣服烤干,吃点东西。这季节的湖水能冻死人,你能活着爬上岸算运气好。”
夜没有拒绝。
他跟着老人沿着沙滩走向渔村。一路上,老人边走边介绍:“我叫杜克,在这湖边活了六十二年。前面是白沙滩村,三十几户人家,基本都是打渔为生。你是最近第一个从湖里漂来的外人——上一次还是三年前,两个偷渡客,被湖警带走了。”
夜默默听着,同时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渔村很小,木质房屋沿着湖岸稀疏分布。大多数房子都建在高出水面约两米的木桩上,防止雨季涨水。此时天刚亮,已有几户人家升起炊烟,空气里飘着烤鱼和麦粥的香味。
杜克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是栋老旧但结实的木屋。门前晾晒着渔网,屋檐下挂着风干的鱼干和辣椒。
“进来吧。”杜克推开门,“我老伴五年前走了,孩子都在城里,就我一个老头子。你别拘束。”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砖砌的灶台、一张靠窗的床。墙上挂着鱼叉和蓑衣,角落里堆着修补渔网的线材。
杜克从木箱里翻出一套粗布衣服:“这是我儿子以前的衣服,你穿着可能大点,总比湿着强。去里屋换吧,我去生火。”
夜接过衣服,走进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他脱下湿衣服时,再次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匀称的肌肉线条,没有明显伤疤,皮肤光滑得不像经历过苦难。身高大约一米七,体重大概六十公斤,典型的少年体型。
换好衣服后,夜走到灶台边。杜克已经生起了火,铁锅里煮着鱼汤,香气弥漫。
“坐。”杜克指了指椅子,“说说看,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名字?从哪里来?怎么掉湖里的?”
夜在火边坐下,感受着火焰传来的温暖:“只记得名字。夜。夜晚的夜。”
“单字名?少见。”杜克舀了碗鱼汤递给他,“那就叫你小夜吧。先喝汤暖暖身子,等会儿我煮点麦粥。”
鱼汤很鲜美,加了野葱和湖盐。夜小口喝着,同时继续观察和倾听。
杜克是个健谈的人,也许是因为独居太久。他一边煮粥,一边絮叨着村里的琐事:西边的老汤姆家孙子考上了大城市的学校;南边的玛丽大婶上个月捕到一条二十斤的金鳞鱼,卖了不错的价钱;最近的湖警巡逻越来越频繁,据说是在查什么违禁品走私……
夜安静地听着,每一个词都在加固他对这个世界的语言理解。三碗鱼汤的时间里,他的大脑像海绵一样吸收着信息,语法结构逐渐清晰,词汇量快速扩充。
当杜克把麦粥端上桌时,夜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杜克先生,这里属于哪个国家?”夜问,发音还有些生涩,但已能流畅表达。
杜克愣了一下:“哟,学得挺快嘛。刚才还磕磕巴巴的,现在就能说这么溜了。你是哪个民族的人?这学习能力不一般啊。”
夜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学语言一直很快——至少,我感觉是这样。”
“嗯……”杜克坐下,也给自己盛了碗粥,“这里是卢克森地区的莫比乌斯湖畔。卢克森是巴路沙联盟的六个大区之一。你听说过巴路沙联盟吗?”
夜在记忆中搜索,一无所获:“没听说过。”
“那六大陆总知道吧?”
“六大陆?”夜重复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世界地图轮廓——那知识像是原本就存在,只是被遗忘了,“您是说……萨黑尔、欧奇马、贝格……”
“对对对!”杜克眼睛一亮,“看来常识没丢光嘛。咱们这儿属于欧奇马大陆的东南角。巴路沙联盟在欧奇马不算大国,但也排得上前五。我们白沙滩村在联盟最西边,再往西就是无人区了。”
夜点点头,将这些地理信息记下。他继续问:“杜克先生,您之前提到湖警和走私……这里的治安不好吗?”
“平时还行。”杜克喝了口粥,“但最近半年,湖上不太平。有人说看见奇怪的生物在深水区活动,也有人说有不明船只半夜偷渡。上个月,两个湖警在巡逻时失踪了,船找到了,人没了。所以现在巡逻队增加了一倍。”
奇怪的生物。不明船只。失踪的湖警。
夜将这些信息归类为“潜在危险”。他又问了许多问题: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主要城市、交通方式、常见职业。杜克一一解答,有时会好奇地反问夜是从哪里知道这些基础概念的。
“感觉像是……常识还留着,但个人记忆没了。”夜这样解释,“我知道‘国家’是什么概念,但不记得自己来自哪个国家。我知道‘钱’是用来交易的,但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钱。”
杜克同情地看着他:“可怜的孩子。不过人活着就好,记忆可以慢慢找。今天你先休息,明天我带你去村长那儿登记一下。从湖里捞上来的人,按规定得报备。”
“谢谢您。”夜真诚地说。
早饭后,杜克要出门修补渔网。夜主动提出帮忙。
“你会补网?”杜克怀疑地看着他。
“我可以学。”夜说,“您教我一次,我应该就能记住。”
杜克半信半疑地带着夜来到屋前空地上。他摊开一张破旧的渔网,指着破损处:“看好了,这样穿针,这样打结。网眼要均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杜克示范了三次。
夜接过针线和网,第一次尝试时手指还有些笨拙,但第三次时,他的动作已经流畅得像个老手。补好的网眼整齐均匀,打结牢固,甚至比杜克自己补的还要规整。
“好家伙。”杜克惊叹,“你这学习速度,简直像是……像是被什么附身了。”
夜看着自己的手,也感到不可思议。他的身体似乎有某种“肌肉记忆”般的学习能力——只要看一遍正确动作,身体就能完美复现。这不仅限于补网,之后杜克教他如何晾晒鱼干、如何劈柴、如何识别可食用的湖岸野菜,夜都一次掌握。
“你以前肯定是个手艺人。”杜克断言,“或者是学生,特别聪明的那种。”
下午,杜克要去湖里收上午布的网,夜请求同行。
“你行吗?船上可比岸上晃多了。”杜克说。
“我想试试。”夜说,“也许看到湖面,能想起什么。”
杜克的小船是条五米长的木舟,船身刷着白漆,已经斑驳。两人上船后,杜克摇橹,船缓缓离岸。
湖面比从岸上看更加广阔。湖水是深邃的墨绿色,能见度很低。远处有几艘其他渔夫的船,都相隔很远,像漂在水面的落叶。
杜克一边摇橹一边说:“莫比乌斯湖最深处有三百多米,传说湖底连着地下海。老一辈人说,湖里有活了上千年的巨龟,有会唱歌的人鱼,还有沉没的古城。当然,我打渔五十年,除了鱼啥也没见过。”
夜坐在船头,手触碰湖水。水温冰凉,大概只有十度左右。他凝视着深不见底的水面,试图在记忆深处挖掘些什么,但依然只有空白。
“杜克先生。”夜突然问,“您听说过‘猎人’吗?”
杜克摇橹的手顿了顿:“猎人?打猎的?”
“不,是一种特殊的职业。拥有特权,可以前往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探索未知……”夜说着,自己也愣了。这些话是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像是潜藏的记忆碎片浮出水面。
杜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从哪儿听说‘猎人’的?”
“我不知道,这个词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夜如实回答,“它很重要吗?”
杜克沉默了片刻,继续摇橹:“猎人啊……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我们普通老百姓,一辈子也接触不到那种大人物。他们确实有特权,听说最厉害的猎人连国王都要礼让三分。但那种人,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种小渔村呢?”
“他们在找什么?”夜追问。
“什么都找。”杜克说,“失落的宝藏、灭绝的生物、未知的土地……还有人说,猎人在寻找‘黑暗大陆’的入口。”
“黑暗大陆?”
“六大陆之外的地方,传说中充满危险和机遇的蛮荒之地。”杜克压低声音,“这些都是我听酒馆里的冒险者吹牛时说的,真假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真的——每个猎人都强得不像人。我年轻时在城里见过一个,他从十层楼跳下来,毫发无伤。”
十层楼,三十米高度,毫发无伤。
夜在心中记下这个数据。这不属于普通人类的范畴。
他们来到下网区域。杜克开始收网,夜在旁边帮忙拉绳。渔网很沉,显然收获不错。两人合力将网拉起,网里银光闪闪,足有二十多条鱼,还有几只湖虾和螃蟹。
“大丰收!”杜克喜笑颜开,“今晚可以加餐了!”
回程时,夜主动要求尝试摇橹。杜克教了他技巧:如何用腰力而不是臂力,如何根据水流调整角度。夜第一次摇时,船在湖面打转;第二次,船开始直线前进;第三次,他已经摇得比杜克还要平稳省力。
“怪物啊。”杜克摇头感叹,“你绝对是天才,孩子。”
傍晚,两人满载而归。杜克处理渔获,夜负责生火做饭。当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色时,他们坐在屋前,吃着烤鱼和野菜汤。
“明天我带你去见村长。”杜克说,“得给你办个临时身份。然后……你可以先在村里住下,慢慢想以后怎么办。我可以教你打渔,这行当虽然辛苦,但饿不死人。”
夜看着湖对岸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良久。
“杜克先生。”他说,“我想找回记忆。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去更多地方,见更多人,寻找线索。”
“你要离开?”
“暂时不会。”夜说,“我需要先了解这个世界,学习更多东西。但总有一天会离开的。猎人……那个词一直在脑海里回响,也许那是个方向。”
杜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留不住你。你这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不是安于渔村生活的眼神。不过也好,年轻人就该出去闯荡。但在那之前——”
老人认真地看着夜:
“你得先变得足够强。外面的世界,可不像白沙滩村这么平和。”
那天夜里,夜躺在杜克为他准备的临时床铺上,久久无法入睡。
透过窗户,他能看见湖面上的月光。记忆依然空白,但身体里涌动着某种渴望——渴望探索,渴望理解,渴望体验这个世界的一切。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轻轻握拳。
力量。知识。真相。
这些词在脑海中回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
窗外的湖面上,一条大鱼跃出水面,银鳞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弧光,又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的湖水。
夜闭上眼睛。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而他,将从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