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湖面薄雾时,夜已经结束了第一次系统性的身体测试。
他站在村子东面一片僻静的卵石滩上,微微喘息,汗水浸湿了单薄的棉布背心。脚边是用石头摆出的简易标记:一条十米长的起跑线,一个半人高的石堆作为跳跃障碍,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卵石用于力量测试。
结果令人困惑,甚至有些不安。
“百米冲刺,沙滩软地,108秒。”夜低声复述刚才的数据。这个成绩是在三次测试中取的最优值,第一次115秒,第二次111秒,第三次当他真正全力爆发时,时间跳进了11秒内。
这不是普通少年应有的速度。即便考虑到这具身体可能接受过训练,这个成绩也太过异常——尤其是在松软的沙滩上,穿着简陋的布鞋。
夜走到那堆半人高的卵石前。他退后十米,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腿部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轻松越过石堆,落地时甚至有余裕调整姿态,减少冲击。
垂直跳跃高度预估:至少八十厘米。而世界级运动员的纪录在九十厘米左右。
然后是力量。夜捡起一块脑袋大小的卵石,估重约十五公斤。他单手握住,轻松举过头顶,保持这个姿势开始计时。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直到十分钟后,手臂才开始出现轻微的酸胀感。
“耐力也异常。”
夜放下石头,走到水边蹲下,用冰凉的湖水洗脸。水面上倒映出他的面容:黑发黑眸,五官清秀,看起来确实只有十六七岁。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同龄人应有的青涩或迷茫,只有沉静的观察和思考。
这副身体是个谜。超常的学习能力,超常的体能,以及一片空白的过去。
“也许我真的不是‘普通人’。”夜对着水中的倒影说。这句话用本地语言说出,发音标准得仿佛从小在此长大。语言学习速度也是异常的一部分——仅仅三天,他已经能流利对话,甚至开始掌握一些方言词汇。
远处传来脚步声。夜站起身,看见杜克沿着湖岸走来,手里提着两个水桶。
“起这么早?”杜克走近,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头标记,“又在折腾自己?”
“测试一下身体能力。”夜接过一个水桶,和杜克一起走向村里的水井,“有些结果……不太正常。”
杜克瞥了他一眼:“比如?”
夜简单说了测试数据。杜克听完,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知道村里最强壮的年轻人能举起多重吗?”
“不知道。”
“老杰克家的儿子,在城里码头干过搬运工,能单手举起二十公斤的麻袋,但最多坚持一分钟。”杜克说,“而你,十五公斤十分钟。这不是‘有点力气’,这是怪物级别的耐力。”
两人走到水井旁。这是口老井,井口石圈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痕。杜克摇动轱辘,木桶沉入黑暗的井底,传来沉闷的入水声。
“我之前说过,你可能失忆前是手艺人。”杜克一边摇轱辘一边说,“但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猎人、念能力者、军队特种兵、秘密组织的成员——这些才更可能拥有你这样的身体。”
木桶被摇上来,清水在桶中晃动。夜提过水桶,感受着重量——大约十公斤。他可以单手轻松提起,但为了不显得太过异常,还是用双手提着。
“我不知道。”夜诚实地说,“但身体好像记得很多事情。比如刚才测试时,我知道如何分配呼吸,如何在跳跃时调整重心,如何在举重时保持最佳姿势。这些都是本能。”
“肌肉记忆。”杜克提着另一桶水,两人往回走,“身体记得,但脑子忘了。这种情况我听说过,一些受过严酷训练的人在大脑受创后,会失去记忆,但身体技能还在。”
回到杜克家,夜开始帮忙做早饭。灶台里的火需要重新点燃,他找来干草和木柴,用打火石敲击——第一次尝试,火星就准确落在干草上,火苗迅速升起。
“你以前一定经常生火。”杜克在旁边看着,“动作太熟练了。”
夜没有回答。他确实感觉做这些事毫不费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切菜时,刀刃在手中灵活转动,切出的野菜丝均匀细长;煮粥时,他能准确判断水量和火候,完全凭直觉。
早饭是鱼粥和烤饼。两人坐在木桌旁,杜克咬了口烤饼,突然说:“今天村里有活计,你要不要一起去?”
“什么活计?”
“北边树林要清理一片空地,准备盖新仓库。需要人手搬运木材和石块,工钱按天算,一天五百戒尼。”杜克说,“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大材小用,但可以接触更多人,也能看看你在实际劳作中的表现。”
夜想了想,同意了。他需要钱——虽然杜克没有提,但他不能一直白吃白住。而且,在集体劳作中观察他人,也能更好地评估自己的“异常”程度。
早饭后,两人来到村中心的空地。已经有十几个村民聚集,大多是青壮年男性,也有几个健壮的妇女。领头的是村长,一个五十多岁、胡子花白的男人,名叫巴尔。
“杜克,来了?”巴尔招呼道,目光落在夜身上,“这就是你从湖里捡回来的小子?”
“他叫夜。”杜克说,“力气不错,我带他来帮忙。”
巴尔打量了夜几眼:“看起来是挺结实。行,今天的工作是搬运木材。从伐木点运到空地,一根两戒尼,多劳多得。”
伐木点在村子北面一公里的树林边缘。夜跟着队伍出发,一路上观察着其他人。村民们大多身材健壮,皮肤被晒成古铜色,手上布满老茧。他们三三两两聊着天,话题无非是渔获、天气和村里的琐事。
到达伐木点时,夜看见了今天的工作对象——二十多根新砍伐的松木,每根长约四米,直径二十到三十厘米不等。粗略估算,每根重量在五十到八十公斤之间。
“两个人抬一根。”巴尔分配任务,“杜克,你和夜一组。小心点,别闪了腰。”
杜克看向夜:“能行吗?这可不轻。”
夜走到一根中等粗细的松木前。这是松木,木质不算最重,但新鲜砍伐的木材含水量高,重量会增加。他估算这根大约六十五公斤。
“我试试。”夜说。
正常来说,两个人抬六十五公斤的木材并不算特别困难,关键在于平衡和耐力。但夜想测试的是:自己一个人能承受多少?
他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观察其他人如何操作。几个村民正在用绳索捆绑木材,制作简易担架。两人一组,将担架杆穿过绳索,然后同时抬起。
夜学他们的方法,用绳索捆好木材,但没有找担架杆,而是直接将绳索在手中挽了几圈。
“你要一个人抬?”旁边一个年轻村民惊讶地问,“这可不轻啊!”
“试试看。”夜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
木材离地的瞬间,他调整重心,将大部分重量转移到双腿和腰部。六十五公斤——确实不轻,但远未到他的极限。他可以承受,而且有余力。
“还行。”夜说,声音平稳。
他迈步朝村子方向走去。起初几步有些摇晃,但很快找到节奏。步伐稳健,呼吸均匀,速度甚至比两人抬的小组还要快一些。
周围的村民都看呆了。
“这小子……怪物吗?”
“杜克从哪捡来这么个力气怪?”
杜克跟在夜身边,脸上也写满惊讶。他知道夜力气大,但亲眼看到这一幕,冲击力还是超乎想象。
一公里的路,夜中途没有休息,一口气将木材运到空地。放下时,他额头渗出细汗,但呼吸只是略微加快。
巴尔走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记得了。”夜擦去汗水,“但身体好像很习惯这种劳作。”
“不是习惯,是超越。”巴尔摇摇头,“村里最强壮的年轻人,一个人最多能搬五十公斤,还得中途休息两次。你……算了,继续干吧。工钱照算,一根两戒尼。”
那天上午,夜一个人搬运了八根木材。他没有每次都逞强一个人搬,有时也和杜克搭档,但在搭档时,他明显承担了更多重量,步伐依然轻快。
中午休息时,村民们围坐在一起吃干粮。夜分到一块黑麦面包和咸鱼干,他默默吃着,听周围的人聊天。
“听说了吗?西边的灰岩村出事了。”一个叫马可的村民说。
“什么事?”
“有怪物袭击牲畜。上周丢了五只羊,前天晚上连看门的狗都被拖走了,地上留下好大的爪印。”
“又是野兽吧?山里总有熊啊狼啊的。”
“不像。”马可压低声音,“灰岩村的人说,那爪印有三趾,像鸟又像蜥蜴,而且特别大,一个印子就有脸盆那么大。还有人说晚上听见奇怪的吼声,不像任何已知的动物。”
村民们面面相觑,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杜克问:“猎人协会知道吗?”
“听说灰岩村派人去城里报告了,但不知道有没有猎人接任务。”马可说,“那种偏僻小村,就算有怪物,猎人也不一定愿意去。除非报酬够高,或者事情闹大。”
夜默默听着。“怪物”、“猎人协会”、“任务”——这些词串联起来,勾勒出这个世界更真实的一面:未知的危险,以及专门处理危险的专业人士。
下午的劳作继续。夜又搬运了七根木材,全天总计十五根,赚了三十戒尼。这对村民来说是相当不错的收入,大多数人一天能运十根就算能干了。
收工时,巴尔把工钱发给每个人。递给夜时,他说:“明天还来吗?我们需要把石料也运过来。”
“来。”夜接过那几枚硬币。戒尼是铜色金属币,正面印着某种植物的图案,背面是数字“1”。三十戒尼,按杜克的说法,够买十斤面粉或者五斤鲜鱼。
回杜克家的路上,夜问起灰岩村的事。
“灰岩村在湖西边,离这儿三十多里路,是个采矿村。”杜克说,“山里确实有野兽,但脸盆大的爪印……那可不是普通的熊或狼。”
“您见过真正的怪物吗?”
杜克沉默了一会儿:“年轻的时候,在城里酒馆听冒险者说过。有些生物……不符合常理。特别大,特别强,有的还会使用奇怪的能力。猎人就是处理这些的专家。”
“怪物和念能力者,哪个更危险?”
杜克看了夜一眼:“你怎么知道念能力者危险?”
“汤姆先生提过,说念能力很强大,但也很危险,自学可能丧命。”
“他说得对。”杜克说,“怪物再可怕,也是野兽,靠本能行动。念能力者是人,有智慧,有目的。一个恶意的念能力者,可能比十头怪物更危险。”
夜记下这句话。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生存,需要警惕的不只是自然环境,还有同样拥有超凡力量的人类。
晚饭后,夜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而是坐在门廊上,开始有意识地感知自己的身体。
闭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空气进入肺部,氧气通过血液输送到全身。呼气,二氧化碳排出。他能感觉到心脏沉稳的搏动,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轻微脉动。
更深一层。
肌肉的状态:有些疲劳,但恢复速度很快,酸胀感在明显消退。
骨骼的强度:刚才搬运木材时,承受压力最大的腰部和腿部骨骼,没有任何不适。
神经反应:即使闭着眼,也能清楚感知到周围环境——风吹过皮肤的触感,远处湖水的声音,甚至杜克在屋里洗碗时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不仅仅是‘锻炼得好’能达到的状态。”夜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就像一台精密调校过的机器,各项机能都处在人类理论上的巅峰,甚至有所超越。而且这种状态似乎是“默认设置”,不需要刻意维持。
杜克洗完碗出来,坐在夜旁边的台阶上,点燃烟斗。
“在想你的身体?”老人问。
夜点点头:“如果我真的受过特殊训练,或者是什么组织的成员,为什么会被丢在湖里?受伤失忆?还是任务失败被抛弃?”
“也可能不是被抛弃。”杜克吐出一口烟,“也许是保护。你受了重伤,同伴把你放在小船上,顺水漂到这里,希望有人救你。但他们自己可能遇到了麻烦,没能回来找你。”
这个推测比“被抛弃”更让人能接受一些。
“杜克先生,”夜转过头,“如果我想了解更多关于猎人、念能力、怪物这些事情,应该去哪里?”
“城市。”杜克毫不犹豫,“大城市的图书馆有更多公开资料,酒馆里有更多传闻。还有猎人协会的分部——虽然普通人进不去,但可以在外面观察,接触一些相关的人。”
“哪座城市最近?”
“往东走,三天的马车路程,有一座叫‘湖畔镇’的小城。再往东两天,就是‘泽佛尔城’,算是这一带最大的城市了。”杜克说,“你想去?”
“迟早要去。”夜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攒够路费,也需要更多准备。比如……学习战斗技巧。”
杜克笑了:“想学打架?村里可没这种老师。我们最多就是打渔时和湖里的鱼搏斗,或者赶走偷吃的野兽。”
“任何能提升生存能力的东西都有用。”夜说,“辨识可食用植物,野外取火,简单伤口处理,躲避危险天气……这些您都可以教我。”
“这倒是可以。”杜克点点头,“从明天开始,劳作之余,我教你些野外生存的东西。不过——”
老人看着夜,表情严肃:
“你得答应我,在真正准备好之前,别去招惹那些超出常理的东西。怪物也好,念能力者也好,都不是你现在能应付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答应。”夜认真地说。
那天夜里,夜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中,他站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周围有无数发光的线条在流动。那些线条构成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电路图,又像是神经网络的映射。他伸手去触碰,线条立刻缠绕上来,融入他的皮肤。
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适应性进化启动……基础模板加载完成……开始环境匹配……”
夜猛地惊醒。
窗外月色如水,湖面平静无波。
他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月光下,皮肤看起来普通而正常。但刚才梦中的感觉如此真实——那些线条,那个声音,还有“适应性进化”、“基础模板”这些词。
“我到底是什么?”夜低声问。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湖水,一如既往地沉默。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无论过去如何,无论这具身体隐藏着什么秘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变强,然后去寻找答案。
从明天开始,从每一件小事开始。
窗外的湖面上,一条鱼跃出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在月光下闪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夜调整呼吸,让自己重新进入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每一天,他都在离答案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