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湖泊笼罩在薄雾中,水汽在初升的阳光下蒸腾,给湖畔的一切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夜站在杜克家门前,最后一次检查行囊。
背包是杜克年轻时用过的帆布包,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结实。里面装着三套换洗衣物、水壶、干粮、一小袋药品、杜克给的地图和老汤姆送的几本书。
最重要的,是那本格伦的笔记本的抄录本——夜花了三个晚上,一字不差地誊抄了全部内容,包括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批注。原件留在了灰岩村,作为后续调查的依据。
“都齐了?”杜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齐了。”夜拍了拍背包,“衣服、食物、药品、地图,还有您给的三十戒尼。”
杜克把油纸包递过来:“这是熏鱼和面饼,路上吃。到了镇上,别随便露财,三十戒尼虽然不多,但也够惹眼。”
夜接过油纸包,闻到熟悉的熏鱼香味。他小心地收进背包侧袋,然后看向杜克。老人今天穿上了那件只在节日才穿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胡子也精心修剪过。这让告别显得更加正式。
“走吧,去跟大家告个别。”杜克说,“村里人知道你今早走,都在老槐树下等着呢。”
白沙滩村中心的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村民。巴尔村长站在最前面,旁边是老汤姆,还有几个夜这一个月来熟悉的渔夫和他们的家人。孩子们在大人腿边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这个即将远行的外来少年。
“来了来了!”一个孩子喊道。
夜和杜克走近时,人群安静下来。巴尔走上前,拍了拍夜的肩膀:“小子,听说你要去考猎人?”
“是的,村长。”夜点头,“我想去试试。”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猎人对这些偏远渔村的村民来说,几乎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们知道猎人享有特权,能去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但也知道猎人面对的危险远超常人想象。
“有志气。”巴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村里凑了点钱,不多,五十戒尼。算是对你帮助灰岩村的感谢——赫曼派人送来的消息我们都知道了,没有你,灰岩村的伤亡会更重。”
夜接过布袋,感受着硬币沉甸甸的重量。五十戒尼,对渔村来说不是小数目,这几乎是两户人家一个月的收入。
“谢谢大家。”夜认真地说,“但我不能收这么多。我在村里吃住,还学了这么多东西,已经欠大家很多了。”
“收下吧。”老汤姆拄着拐杖走过来,他恢复得不错,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正常走动,“这是大家的心意。而且,你去考猎人,路上用钱的地方多。住店、吃饭、交通,哪样不要钱?”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一个渔妇塞给夜一双新缝制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另一个老人给了他一顶宽檐草帽,说是路上遮阳用;孩子们则送来一些他们捡的漂亮石头和贝壳,虽然不值钱,但心意真诚。
夜一一收下,小心地放进背包。这些东西或许不够贵重,但每一件都承载着善意。在这个他苏醒后第一个接触的世界,第一个接纳他的地方,这些善意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温暖。
“记住,”巴尔最后说,“不管你能不能成为猎人,不管你以后去了哪里,白沙滩村永远是你的一个家。累了、伤了、想回来了,这里总有你一口饭吃,一张床睡。”
夜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鞠躬:“谢谢。我会记住的。”
告别仪式持续了半小时。夜和每个村民都说了话,感谢他们的照顾,承诺会写信回来——虽然他不知道猎人世界的邮政系统如何运作,但杜克说大城市有专门的通讯服务,只要付钱,信件能送到任何有人的地方。
最后,夜和杜克单独走向村口。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片细软的白色沙滩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就送到这儿吧。”夜在沙滩边缘停下,“您回去吧,杜克先生。”
杜克却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袋:“这个给你。”
夜接过皮袋,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呈六边形,中间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眼睛周围环绕着藤蔓般的纹路。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合金,表面有细微的划痕,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
“格伦先生留给我的。”杜克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或者我认可的人想要深入了解世界的真相,可以带着这个徽章去任何大城市找‘知识的守护者’。他们会提供帮助。”
夜仔细看着徽章。那只眼睛的雕刻非常精细,瞳孔部分似乎用了不同的金属,在光线下会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
“知识的守护者是什么组织?”
“我不完全清楚。”杜克说,“格伦先生提过几次,说他们是一群收集、保存、研究世界各种知识的学者和探险家。他们不隶属于任何国家,也不完全是猎人协会的成员,但两者都有联系。这个徽章是信物,持有者可以获得他们的基础帮助——查阅非机密资料、获得情报指引、有时还能得到临时庇护。”
夜小心地把徽章收好:“这么重要的东西,您确定要给我?”
“我老了,夜。”杜克看着湖面,眼神深远,“我的冒险时代早就过去了。但你不同,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格伦先生的笔记你也看了,这个世界藏着太多秘密,灰岩村的怪物只是冰山一角。你需要了解更多,才能找到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转向夜,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我要提醒你,知识的守护者虽然提供帮助,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目的。格伦先生说过,他们收集知识不是为了分享,而是为了‘控制’。有些知识被认为太危险,必须被封锁;有些真相被认为会动摇世界,必须被隐藏。你和他们打交道时,要保留三分警惕。”
夜点点头,记下了这个警告。他将徽章放进贴身的内袋,确保不会丢失。
“还有其他要嘱咐的吗?”夜问。
杜克想了想:“三件事。第一,猎人考试每年举行,但地点和形式都会变。今年的主考场在萨巴市,但那里只是第一站。考试过程可能持续数周甚至数月,你要做好长期准备。”
“第二,猎人考试死亡率很高。不是所有考官都会手下留情,有些测试本身就是生死考验。你的身体能力超常,但不要因此轻敌。猎人的世界,有太多不可思议的能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持本心。”
夜抬起头,看到杜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猎人执照代表着巨大的权力和自由。”杜克缓缓说,“持有者可以进入百分之九十的国家禁区,可以免费使用公共设施,可以借贷巨额资金。这种权力会腐蚀很多人。我见过一些猎人,他们开始时怀揣理想,最后却沦为权力的奴隶。记住你为什么出发,夜。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财富,而是为了寻找真相,为了理解这个世界——也理解你自己。”
湖风吹过,带起杜克花白的头发。这个在湖边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平凡的老渔夫,而是曾经走南闯北的探险家助手,见识过世界广阔与黑暗的智者。
“我会记住的。”夜郑重承诺。
杜克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舍。他最后拍了拍夜的肩膀:“去吧。路还长着呢。”
夜背好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白沙滩村。晨雾正在散去,村庄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起来。木屋、渔船、晾晒的渔网、袅袅的炊烟——这个他苏醒后第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此刻要离开了。
他转过身,沿着湖岸向东走去。那是通往最近城镇的方向,也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第一步。
走了大约一百米,夜忍不住回头。杜克还站在村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瘦小而坚定。老人举起手,挥了挥。
夜也挥手回应,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道路在脚下延伸。起初是沿着湖岸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但走的人多了,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小径。路旁长着茂密的芦苇和灌木,偶尔能看到水鸟在湖面捕食,激起一圈圈涟漪。
按照杜克给的地图和指导,夜要在今天傍晚前赶到第一个中转点——一个叫“石桥镇”的小镇。从那里可以乘坐公共马车前往更大的城镇,再转乘火车去萨巴市。全程顺利的话,需要五天时间。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复习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野外生存技巧、基础医疗知识、猎人世界的常识,还有从格伦笔记中了解到的关于空间异常和未知生物的信息。这些知识像碎片一样拼凑起来,逐渐形成对这个世界的初步认知。
中午时分,夜在一棵大树下休息。他拿出杜克给的熏鱼和面饼,就着水壶里的清水吃午饭。食物简单但足够充饥,熏鱼的咸香和面饼的麦香混合在一起,是熟悉的味道。
吃完后,夜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拿出老汤姆送的书。这是几本关于猎人世界历史和社会结构的入门读物,虽然内容基础,但对夜来说非常重要。
他翻开第一本《六大陆简史》,快速浏览目录。书从三千年前的“大迁徙时代”开始讲述,那时人类还集中在有限的几片大陆,随着航海和探险技术的发展,才逐渐发现了现在的六大陆:萨黑尔、欧奇马、贝格罗、约克、斯瓦罗、密斯特。
每个大陆都有独特的地理环境和文化特色。萨黑尔大陆以沙漠和绿洲文明着称;欧奇马大陆(夜现在所在的大陆)地形多样,国家林立;贝格罗大陆科技发达,有大都市和先进工业;约克大陆保留着大量古代遗迹和传统;斯瓦罗大陆气候寒冷,地广人稀;密斯特大陆则最为神秘,据说有大量未开发区域和未知生物。
猎人协会的总部在贝格罗大陆,但分部分布在各个大陆的主要城市。协会成立于约两百年前,最初是一群探险家和学者组成的非正式组织,后来逐渐发展成现在这个拥有特权地位的国际性机构。
成为猎人的好处书中列得很清楚:自由通行权、情报获取权、资源使用权、法律豁免权(在一定范围内)。但同时,猎人也需要承担义务:探索未知、保护文化遗产、维护生态平衡、必要时协助各国政府处理超常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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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合上书,陷入思考。猎人这个职业,看似自由,实则承担着巨大的责任。而且从灰岩村的经验看,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普通人难以应对的危险。猎人协会作为处理这些危险的主要机构,其重要性和影响力可想而知。
休息半小时后,夜继续上路。下午的路程更加枯燥,景色重复——湖岸、树林、偶尔出现的农田。他保持匀速前进,既不太快消耗体力,也不慢到耽误行程。身体的耐力和协调性在这时展现出来,走了四个小时,几乎没有疲劳感。
傍晚时分,石桥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正如其名,小镇建在一座石拱桥的桥头,桥下是一条从山区流出的河流。镇子不大,但比白沙滩村繁华得多,有几条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和旅店。
夜按照杜克的嘱咐,找到一家叫“旅行者之家”的旅店。门面陈旧但干净,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画着床铺和酒杯的图案。
推门进去,店里坐着几个客人,正在吃饭聊天。柜台后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记账。
“住宿?”男人头也不抬地问。
“是的,一晚。”夜说。
“二十戒尼,包早餐。晚餐另算,十戒尼一份。”男人这才抬起头,打量了夜一眼,“单人房,二楼最里面那间。先付钱。”
夜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戒尼递过去。男人收了钱,扔给他一把铜钥匙:“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供应到晚上九点。吃饭的话现在点,厨房快关门了。”
夜想了想,又要了一份晚餐。他确实饿了,而且不知道明天的行程是否顺利,需要保证体力。
晚餐是炖菜和面包,味道普通但量足。夜坐在角落慢慢吃,同时观察店里的其他客人。有三个看起来像是商人,正在讨论货物价格;两个像是旅者,风尘仆仆;还有一个独坐的老人,穿着奇怪的长袍,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书。
吃完饭,夜准备回房休息。经过那老人桌旁时,老人突然开口:“年轻人,去萨巴市?”
夜停下脚步,看向老人。对方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异常清澈,透着智慧的光芒。
“是的。”夜谨慎地回答。
“参加猎人考试?”老人又问。
这次夜没有立刻回答。杜克提醒过,不要轻易透露目的,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
老人笑了,没有追问,而是说:“今年的考生会比往年多。听说有几个世家子弟也报名了,还有几个在黑暗大陆边缘活动过的狠角色。竞争会很激烈。”
夜心中一动。这老人似乎知道很多。
“您对猎人考试很了解?”夜试探着问。
“了解一些。”老人合上书,夜瞥见封面上的标题——《空间理论与维度异常》,“我年轻时也考过,可惜没过。后来就专心做研究了。”
夜想起杜克说的“知识的守护者”。眼前这个老人,会不会就是其中一员?但他没有贸然询问,而是说:“那您有什么建议吗?”
老人看了夜几秒,然后说:“建议?每个人面对猎人考试的方式不同。但有一条是通用的——理解规则,而不是对抗规则。猎人考试不是单纯的体能测试,它在考察你的观察力、判断力、适应力,还有……心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如果你在考试中遇到无法理解的现象,记住,有时候‘异常’本身就是线索。这个世界比看上去复杂得多。”
这话里有话。夜感觉老人在暗示什么,但又不便明说。
“谢谢您的建议。”夜礼貌地说。
老人点点头,重新打开书,不再说话。夜转身上楼,心里却在反复琢磨老人的话。“异常本身就是线索”——这是在指灰岩村那样的空间异常吗?还是在暗示猎人考试中会出现类似的现象?
二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净。夜放下背包,检查门窗都锁好后,开始每天的例行锻炼。
这是他在渔村养成的习惯。虽然身体能力超常,但他发现,有规律的训练能让身体状态保持稳定,甚至还有微弱的提升。他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五十个深蹲、五十个仰卧起坐,然后练习了杜克教的几个防御动作——不是复杂的格斗技,而是如何闪避、如何卸力、如何在被攻击时保护要害。
锻炼完后,夜用房间里的水盆简单擦洗,换上干净衣服。他坐在床上,拿出格伦笔记的抄本,就着油灯的光线再次阅读。
关于十三号矿洞的那部分,他已经读了不下十遍。格伦的记述中有几个关键点:第一,矿洞深处检测到空间活性物质;第二,这种物质会引起生物变异;第三,事故可能不是偶然;第四,他怀疑矿洞连接着某个“不稳定维度接口”。
笔记的最后几页是格伦的推测,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激动状态下写成的:
“如果空间活性物质积累到临界点,可能会引发局部维度撕裂。届时,不仅会有变异生物泄露,甚至可能出现完整的‘异界碎片’侵入。猎人协会必须关注此类现象,但据我观察,协会高层对此态度暧昧,似乎有所隐瞒……”
夜合上笔记,陷入沉思。格伦在二十年前就预见到了灰岩村会发生的事,而且他怀疑猎人协会在隐瞒什么。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猎人协会这个看似正义的组织,背后可能有着复杂的秘密。
窗外传来石桥镇夜晚的声音:远处酒馆的喧哗,更夫的梆子声,偶尔的犬吠。这是一个平凡小镇的平凡夜晚,但夜知道,这个世界远不止表面上这么平静。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各种思绪翻涌:白沙滩村的告别,杜克的嘱咐,老人的暗示,格伦笔记中的警告,还有即将到来的猎人考试。
明天,他将前往更大的城镇,乘坐火车,真正进入这个世界的交通网络。五天之后,他将抵达萨巴市,那个猎人考试的起点。
“理解规则,而不是对抗规则。”夜默念着老人的话。
他闭上眼睛,让呼吸平缓下来。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银辉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夜在规律的呼吸声中,逐渐沉入睡眠。
而在楼下旅店的大堂里,那位看书的老人轻轻合上书,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又一个追寻者。”他低声自语,“今年的考试,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