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正一行人经过七八日的丹源流域颠簸航行,船橹终于拨开粼粼水波,在二月下旬的午后缓缓停靠在龙驹寨渡口。
暖融融的日头悬在半空,晒得人身上微微发暖,却又裹着料峭的春寒。
岸边的芦苇还裹着枯黄的残衣,间或冒出几点新绿的嫩芽,被丹源流域的风拂得轻轻晃荡。渡口的青石板被来往的车马碾出深深浅浅的辙痕,积着些融化的雪水,映着天光。
三三两两的商贩拢在避风的墙角,扯着嗓子叫卖,粗粝的声音混着河面上的水汽飘过来,倒有几分烟火气。
船身撞上石桩的轻响,惊飞了落在木桩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掠过水面,没入远处的柳林里。
刘武轩还未等船身靠岸停稳,便已是迫不及待地撩起衣摆,踩着摇晃的船板跃了下去。
林元正凭栏而立,有些无奈地苦笑着道:“林安,你说武轩怎会如此害怕坐船?他也并无晕船症状。”
他望着刘武轩几乎是踉跄着奔上岸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林安站在一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嘴角也噙着一抹笑意,轻笑道:“家主,他上船的头一夜便有些担忧,总感觉这船板踩不稳当,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听见水波拍船的声响,便有些心慌心悸。”
他顿了顿,抬起衣袖遮住脸上的笑意,继而说道:“他倒也并非是那晕船之症,想来是打心底里怵得慌,恨不能立刻离了这方寸之地才好,还不如天欣娘子自若。”
林元正微微一顿,收敛了脸上的苦笑,温声问道:“小姨母这几日可还安稳?身体可有不适?”
“天欣娘子并无大碍,在船上这几日倒是有些欣喜,日日凭栏看两岸的山景,兴致好得很。”
林安的话音刚落,便见一袭素色襦裙的赵天欣缓步走至船边,手中还捻着一枝刚从临岸边折来的嫩柳。
她眉眼弯弯,笑意温婉:“可不是,这丹源流域的山水,比沧州的景致要灵秀几分,日日瞧着,只觉心旷神怡,哪里还会有什么不适。”
林元正微微躬身行礼,颔首道:“小姨母既有这般雅兴,可见这一路舟车劳顿并未扰了您的兴致。”
“头一回坐这么大的船,心里自然欣喜不已,沧州那边可没有这般安稳奢华的。”
赵天欣抬眼望向岸上奔走的刘武轩背影,忍俊不禁道,“倒是武轩,上船前还说要照顾我,可这一路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反倒是我照看着他的时候更多些,如今瞧他逃上岸的架势,倒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林元正与林安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忍俊不禁的神色。他们为了走水路安稳,径直租了一艘大型的客船,船上装饰考究,雕栏画栋间尽显精致,一行人这一路行来,倒也少了许多颠簸之苦。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安,语气沉稳道:“此处靠岸后,离上洛郡还有多远的路程?”
林安略一思忖,躬身答道:“回公子,从龙驹寨渡口出发,若是快马赶路,约莫半日便能抵达上洛郡城,若是乘车慢行,明日晌午也该到了。”
林元正长舒了一口气,虽说这水路航行有些折腾人,可却快了不少:“若非走丹源流域,单靠车马走陆路,少说也得多耗三四日。”
他望着岸边渐多的行人,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如此一来,倒能赶在三月初前回到家中,正好能赶上春宴。”
林安闻言,笑着说道:“这几日在船里,倒是没能给上洛去信,也不知福哥儿与秦怡他们见到我们提前抵达会有何反应。”
林元正微微颔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船已是安稳靠岸,船上随行的两百多人早已乔装陆续下船。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轻快了几分:“既如此,等后头那运马的船靠岸,便让武轩骑马先去探路,咱们稍后上了马车带着行李慢慢跟上。”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天欣,温声道,“小姨母,岸上风大,我让人先取了披风来,再上岸罢。”
赵天欣早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打量着岸上的景致,指尖轻轻拽了拽衣袖,语气里满是雀跃:“不妨事不妨事,我瞧着这龙驹寨渡口热闹得很,咱们快些上去瞧瞧罢。”
林元正闻言无奈一笑,连忙吩咐林安取来披风,上前细心地为她系好系带,柔声叮嘱:“岸上风大,小姨母且慢些走,莫染了风寒。”
“这里的风还没沧州冷,再说了此时已是过了最冷的时节,哪里还会吹着。”赵天欣摆摆手,眉眼弯成了月牙,一副迫不及待要下船去游玩的模样。
林元正也只能任由赵天欣在前头走着,他与林安在后头护着,踏上那有些摇晃的跳板,缓步下了船。
赵天欣步子轻快,一眼就瞅见了岸边叫卖糖画的摊子,当即脚步一顿,拉着林元正的衣袖就要凑过去。
林元正无奈摇头,任由被她拉扯着,快步跟上,目光还不忘扫过四周,确认随行人员的暗卫都已悄然布在附近。
渡口的风裹挟着食物的香气,混着行人的喧嚣,热闹得让人心头也跟着松快了起来…………
……………………
而此时的上洛郡,城西林家后宅之中,几株早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午后的日头正暖,婢女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做着针线活计,廊下的婆子则守着炭炉,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炉上炖着的银耳羹正飘出清甜的香气。
秦怡坐在院落中央的摇椅上,手中捏着一封书信,黛眉微蹙,神色间有些几分疑惑。
她身子微微左倾,侧头看向身旁安坐垂眸养神的林清儿,声音轻缓地开口询问:“清儿姐,你说那李元容送来这书信是何道理?”
林清儿缓缓抬眸,长睫轻颤,淡淡开口道:“她信中不是已经言明,李家有危,盼我们林家能援手相助?”
秦怡听完这话后,疑虑更甚,眉头拧得更紧:“林家仅是与她有些营生往来,林家可从不缺营生之利,她何来的脸面敢让林家为其援手,况且还是要与皇室之人说和?”
她将书信往石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李唐皇室的水有多深,她难道不清楚?这分明是想拉着林家一起蹚浑水。”
林清儿指尖摩挲着手中的书册,眼帘半垂,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脸面是其次,利弊才是根本。李家若是出了变故,我们与之谋合的煤炭、香水、棉布这类营生,以及城西那坊肆的商铺、仓储,怕是会有所顾忌。”
“那不过仅是营生而已,林家便是不与李家谋合,还有卢家、王家,前些日子那崔家还遣人递了帖子,盼着能与林家的营生有所交集。”秦怡说着,指尖烦躁地轻点着桌面,眉峰高高挑起,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林清儿终于抬眼,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封皱巴巴的书信上,指尖轻轻叩了叩书册封面,语气依旧平淡道:“这上洛郡之中,卢家、王家的重心可并非在营生之上,况且林家与这两家可还有那煤炭与琉璃商铺的营生,这其中的盈利颇丰,可不能让这两家势力坐大,届时难免危及林家地位。”
“再者,我们与李元容此前谋合一向顺遂,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上洛郡守,可是那李家之人,倘若将其弃之不顾,恐生间隙,往后往来那可并非易事。”
秦怡神色稍缓,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显然是被这番利弊剖析说动了几分。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林清儿,语气里的抵触散去不少,反倒多了几分认真的探询。
“话虽如此,可林家在长安城内的布局一向极为隐晦,为了李家冒险可极为不值。皇室那边的干系极为难缠,我们将欲如何出手,才能既帮了李家,又不引火烧身?”
林清儿指尖缓缓停下摩挲书册的动作,眼帘微抬,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何须动用林家在长安暗里的布局?李元容求林家相助,可未曾言明要我等如何行事,林家如今有粮,亦有银钱,为何不从这里头筹谋?”
“李家得罪的乃是长乐王李幼良一脉,而今李唐可是急缺粮草出征,救援灾情,我相信李元容并非愚笨之人,只要有足够多的利处,自可请动另一脉皇室之人出面转圜,届时又何须林家出面?”
秦怡依旧带着几许不忿,使劲摇晃了摇椅,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线:“话是这般说,可那李元容平日与我们谋合营生,可是锱铢必较之人,平白拿林家的粮米银钱去为李家办事,实在亏得慌!”
“谁说损耗的乃是林家的粮米银钱?”林清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眸色沉了沉,“这笔帐便让李元容以往后的利钱来抵偿便是。”
秦怡微微一顿,转怒为喜,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忍不住追问:“以她的性子,她怎会应允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