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厅内静得落针可闻,窗棂外的寒风卷着残雪,簌簌敲打着窗纸。杯中残酒微微晃漾,映着檐角漏下的几缕碎光,无端添了几分沉凝。
林康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些许讥笑之意,慢悠悠开口道:“李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不知可否还记得上洛前任郡守狄知本?此前他已调任太子右监门府司马一职,此事当初李家可还暗中出过几分力。”
“狄知本?康管事就别嘲笑元容了。当初他分明是被李家与王家找了由头调回长安的,明眼人都知道,那太子右监门府司马一职,看似名头好听,实则不过是个赋闲的虚位罢了。”
李元容语气里满是自嘲,冷淡地质问道:“再者,当时那可是林家以此为先行条件,方才应允与李家的棉布营生的。那些暗中授意李家去做的事,如今那狄知本怎会替我引荐?”
林康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李娘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初乃是狄知本行事过于狭隘,才使得林家对他有了驱离上洛之意。而后来他离开上洛之时,曾送书函给家主,书函之中,满含悔意,言辞凿凿,颇为恳切,字里行间都是对昔日糊涂之举的追悔,更言若日后林家有需,他定当倾力相报。”
李元容有些错愕,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一时竟愣在原地,可略一思索,她缓过神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初分明是李家与王家替林家出头,平白惹了非议、得罪了人,可林家反倒借着那番周旋,置身事外,让狄知本许下了倾力相报的承诺。
林康看着她这神情,知晓她心中有了些埋怨之意,便淡淡开口道:“李娘子也不必如此,当初林家可未曾亏待过李家。依家主所言,林家与那狄知本并无深仇大恨,只是三观不合,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三观不合?这是何等说辞?”李元容头一回听到这等说法,有些茫然地看向林康,一时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深意。
“这不过是家主无意间提到的,我也未曾细问,家主当初便是这般说的。”林康顿了顿,摆了摆手,继而说道,“李娘子,如今你不该想着备些薄礼,明日去拜访狄知本之事吗?怎还有闲心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说辞?”
“也是许久未曾与林郎君当面相见,一时之间竟有些挂………诧异罢了。”
李元容说着,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却已是松懈了下来,缓缓说道,“康管事,方才元容也已回过神来,既然那契约文书已然厘定,想来林家也需为李家办些事了,那么此事便由康管事为李家谋划便是,否则倘若李家出了变故,那不管是何种契约约定,可皆是作不得数。”
她也算想明白了,既然已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那也便无需再过多担忧,毕竟不论是林家还是眼前的林康管事,行事手段都颇为老练稳妥,一切皆交由他们来谋划,总好过李家独自乱闯胡为,白白耗费力气来的强。
林康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李元容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松口,随即眼底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端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一口,缓缓说道:“李娘子不愧是聪慧过人,此事林家自当会暗中为李娘子筹备妥善,届时只要李娘子依着我们的吩咐出面行事即可。”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林家只在幕后周全,台前抛头露面、与人周旋的,终究还得是李家之人,毕竟这可是李家的前程,旁人替代不得。”
李元容微微颔首,眸光沉静了几分。她端起酒杯,指尖轻扣杯壁,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既然如此,那便劳烦康管事多多费心了。”
林康亦是举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案上轻轻一放,拱手道:“李娘子客气了,往后之事,还望记好分寸。”
酒过三巡,三人又闲聊了许久,话题从朝堂轶事扯到坊间趣闻,气氛比初见时缓和了不少,而直到窗外夜色渐浓,风雪愈发凛冽,这场宴席才算落下帷幕。
窗外寒风依旧卷着残雪,林康与林华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鹿鸣厅门外,厅内只余下李元容一人,她望着杯中晃动的残酒,缓缓抱膝蜷缩在椅上,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抽噎声混着窗外的风声,低低地响起。
良久,她才缓缓起身,抬袖拭去颊边未干的泪痕,又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这才迈步走向门外。
廊下的琉璃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伴着醉仙楼内的喧嚣与奢华,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朱门高墙的楼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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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平康坊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车辙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马车车厢内烛火摇曳,映得林康与林华的面庞半明半暗。
林康指尖轻叩着车窗边缘,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李元容倒是个通透之人,虽有不甘,终究还是认清了形势。”
林华坐在对面,闻言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康管事,那李娘子貌似有些惦念着家主,方才席间话里话外,总绕着家主的近况打转,怕不是还存着些别的心思。”
林康闻言,指尖在车窗上的动作蓦地一顿,随即嗤笑一声,眼底漫过几分讥诮:“家主又岂是她能觊觎惦念的?林家后宅有清儿与秦怡两人,自小相伴,而今年岁渐长,也愈发伶俐聪慧,可不是她一个李家分支的娘子能比的。”
他放下手,转头看向林华,语气沉了几分:“她的这点心思,翻不起什么风浪。至于家主那边,轮不到她来惦念,也轮不到我们置喙。”
林康说着,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漫天风雪,声音冷了下去:“棋子便是棋子,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过是此前她还算识时务、知好歹,与李家合谋的营生之中,也算是留有几分交情,才肯给她这几分薄面罢了。”
林华听后,默默记了下来,接着问道:“那明日粮铺那边要筹备足额的粮米,时间有些仓促,库房里现存的数目怕是不够,要不要从上洛调运些过来应急?”
林康放下车帘,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道:“不必太过担忧,虎子的牙行与林深的镖局都能为粮铺辅佐行事。况且此次捐赠的粮米可无需多好的成色,便是陈米旧粮亦无妨,足量就行。”
林华连声应允,话锋一转,脸上添了几分真切的期盼,问道:“听闻家主将要回上洛,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家主一面?”
林康闻言,眸色微动,指尖的动作缓了缓:“快了,估摸着这几日便有消息传来。家主既然已将沧州事宜料理妥当,回上洛亦是迟早之事。”
说着,林康笑着瞥了他一眼,语气带了几分打趣:“林华,你可是担忧家主怪罪于你?家主此前早有令,林家女子须得十八岁后方能嫁娶,若不是家主出行,而你又与桃红两情相悦,哪能容得你这般轻易成婚。”
林华脸上腾地漫上一层红,局促地搓了搓手,低声辩解道:“康管事,还请您饶过我吧,当初也是情势所迫,桃红她爹娘催得紧,若不是趁着家主外出,哪敢这般仓促成婚。”
他说着,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了点哀求的意味:“待家主回府,我自会领着桃红回上洛请罪,只求康管事多多替我求情。”
林康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家主虽规矩严,却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你与桃红两情相悦,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顶多训你两句,罚你半年月钱罢了。”
他敛起笑意,语气带了几分安抚,挑眉道:“放心,到时我替你说两句好话便是。再者当初还有清儿与秦怡两人为你作媒作保,平日里家主对于她二人可是极为宠溺信服,你也算是有造化了。”
林华悬着的心也算是回落了不少,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忙不迭地朝着林康拱手道谢。
林康摆了摆手,不再揪着这事嘲笑林华,缓缓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车厢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平稳的轱辘声,车厢里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人放松的神色,夜色渐深,平康坊的喧嚣也慢慢沉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