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后宅。
巳时的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洒落在青砖院落里。檐角的琉璃瓦被晒得发亮,廊下晾着的素色布幔,随着微风轻轻晃悠。
院角的树丫擎着满枝新叶,叶片在阳光照耀下透着亮,偶有微风掠过,便簌簌落下几片碎金似的光影。
洒扫的婢女提着木桶,脚步放得极轻,细细擦拭着窗棂。木盆里的清水映着天光,漾起细碎的波纹。她们连笑语都敛了去,使得这院落里静谧得仿佛能听见日光流淌的声响。
林元正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惺忪慵懒,一时竟没分清是什么时辰。
他撑着榻沿慢慢坐起,目光透过窗棂,才发觉外头已是亮堂堂一片。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扬声朝门外轻唤:“来人。”
门外的婢女应声推门而入,端着洗漱的铜盆,脚步轻盈:“家主醒了?”
“如今是何时辰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懒地倚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天光处。
“禀家主,刚至巳时。”婢女将铜盆轻轻放在架子上,躬身回话,语气恭谨而轻柔。
林元正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怎无人唤我起身?秦怡去何处了?”
婢女垂首,声音愈发轻软:“回禀家主,秦管事一早便去了田庄之中办事,临走前特意吩咐,说您在外奔波辛苦,今早让您好好歇着,不必急着起身。”
林元正闻言,唇边泛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外头为何如此安静?”
“清儿管事吩咐过,不得出声吵醒家主。”婢女垂着头,回话声极低,“就连洒扫的下人,也都被叮嘱脚步要放轻,不许高声言语,就盼着您能睡个安稳觉。”
林元正听罢,眼底的倦意消散了几分,缓声吩咐道:“清儿可有在后宅?唤她过来。”
“禀家主,清儿管事正在书房,已遣人前去唤她了。”婢女一边应声回答,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将洗漱用具一一摆好。
林元正微微颔首,没再多言,慢悠悠地起身,由着婢女伺候净面漱口。他指尖拂过微凉的铜盆边缘,目光淡淡地扫过窗外。
也不知是出门在外一直睡不安稳,还是借着昨夜的酒意入眠,竟睡得这般忘了时间。
漱完口,他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随手递回,这才抬眼看向门外,语气平淡:“清儿竟来得这般快?”
话音刚落,就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林清儿身着一身素色长衫,快步走进来,敛衽行礼:“家主。”
林元正抬眸看她一眼,指了指身侧的椅子,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坐下说话。”
他靠在软榻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缓声笑道:“想来还是自家宅里的床榻舒适,竟让我睡过了时辰。”
林清儿微笑着说道:“家主又何必如此严苛自己,如今也无紧要之事,便是多歇上一时半刻,也无妨。家主能睡个安稳觉,才是正经事。”
她一边恭声回着话,一边提起桌上的茶盏,倾身为他斟了一盏温热的新茶。
林元正微微一怔,摇头苦笑道:“你们这是要把我养成荒废懈怠的性子,那可不行。且不说读书,单是武艺荒废了,刘师可不会轻易饶我。”
林清儿眼底笑意更浓,柔声接过话茬:“家主这话可就折煞清儿了。以家主读书的天赋,哪会因这一时半刻的休憩就荒废了学业。要知道,我每日苦读,都比不上家主过目不忘的本事。至于武艺,家主一向勤勉自律,此前连清儿的师傅都夸赞有加,又何须担忧刘师责备。”
林元正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些暖意。他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话锋一转:“先说正事,昨日谈及李家之事,你且详细说说其中缘由。”
林清儿收起脸上笑意,神色变得恭谨起来,垂首回道:“回禀家主,李家大郎君李宏毅,此前被遣送去长安城,经由赵郡李氏举荐,入了国子监读书。”
林元正眉峰轻挑,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此前听李家娘子提起过,入了国子监读书,也算是有了谋事的根基。想来只要不胡闹,入朝为官并非难事,前程自然是有的。”
林清儿微微颔首,面上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可也正因如此,才致使李家如今祸事缠身。”
林元正指尖的动作一顿,眸色一沉,抬眼看向她:“哦?这话怎么说?举荐入国子监读书本是好事,怎反倒惹出祸事了?”
“那李郎君与同窗论及皇室,言语不敬,不巧被长乐郡王李幼良知晓。如今长乐郡王将他抓捕,正找李家讨要说法。”
林元正闻言,手微微一顿,疑惑地沉声问道:“言语不敬?是酒后失言,还是有人刻意设局?”
林清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俯身回道:“家主英明,此事确实有人设局。经林家查探,这其中是崔家在暗中设局,买通了李郎君身边的同窗,故意引他酒后失言,冲撞长乐郡王的随从,借此得罪长乐郡王,好一招借刀杀人。”
“崔家?哪个崔家?”林元正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带着几分看戏般的好奇,心里却已隐隐有了猜测。
林清儿微微垂首,声音压得更低,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恭声回道:“正是博陵崔氏旁支,上洛的崔家。据康叔暗中查证,此事乃是崔家家主崔骏的手段。”
林元正闻言,神色终于有了动容。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竟真是崔骏的手笔?我原以为,是崔明浩沉不住气,私下搞出来的名堂。”
林清儿微微抬眸,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元正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又怕惹家主不高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元正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桌,挑眉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林清儿微微垂眸,声音带着几分怯意,轻声回道:“家主,此事原本与林家毫无关系,只是李家娘子李元容特意寄了书信来求援,清儿一时心软,便擅自作主,私下为她谋划了应对的法子。”
林元正有些意外,指尖摩挲茶盏的动作停了一瞬,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慢悠悠开口道:“你与李元容本无太多交情,此事想来与秦怡也有些关联罢?你且详细说说,你们是如何谋划的,林家又是怎样牵涉其中的?”
林清儿垂首敛目,声音柔缓却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林元正听着,指尖摩挲茶盏的动作渐渐放缓,眉峰微蹙,神色一时变得复杂起来,看戏之人,竟然成了戏中之人。
话毕,林清儿垂首敛眉,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立在一旁。林元正也久久不语,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一时间,室内寂静无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元正才缓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眸中神色深沉,让人辨不出是怒是喜。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缓缓开口:“罢了,既然已经做了,那就尽力而为罢。”
林清儿指尖微微一颤,垂着的眼帘轻轻抬起,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她实在想不明白,不过是林家略施援手,亦能为林家谋取不菲的盈利,家主为何会露出这般复杂难测的神色。
林元正却有些意兴阑珊,神色淡淡,随意摆了摆手,起身道:“不说了,先为我准备些吃食罢。”
林清儿应声离去,屋里又恢复了安静。院落里渐渐响起往日的人声与动静,烟火气弥漫进来,却衬得独自待着的屋子愈发寂静。
可林元正心里依旧有些翻腾不已,如今长安城内形势本就复杂难明,纵使林家行事再隐秘,也难保不会被人发现蛛丝马迹。
更何况此事的破局关键竟落在太子东宫李建成身上,林家难道真要就此卷入这朝堂的滔天乱局,还有那未来可能发生的血腥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