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遗民舰队的每一艘舰船，此刻都如同冰封在琥珀中的飞虫。
清风猛然抬头，混沌道瞳中倒映出那张骤然显现的秩序巨网——它不再是隐匿的无形存在，而是彻底“苏醒”了过来。无数银白色的符文从虚空中浮现，每一个符文都在以某种超越三维视觉的方式旋转、重组，释放出令人心悸的规则波动。整片星空仿佛变成了一张被点亮的电路板，而他们，正是板上即将被抹除的异常信号。
“所有舰船，立即散开！”清风的神念在万分之一秒内炸开，如同惊雷在每一位舰员脑中响起，“不要直线规避，利用混沌伪装层做不规则机动！”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同一刹那，洪荒号的引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鸣。星萤双手死死抓住指挥席的扶手，指甲陷进合金材质中。舰桥主屏幕上，那些银色光束的轨迹并非简单的直线——它们在接近舰队预设规避路径的瞬间，竟然发生了违反物理常识的折射，如同拥有生命般紧追不舍。
“这些光束在预测我们的运动模式！”星萤厉声道，“战术主脑，立即启动混沌演算模式，所有机动指令必须加入不可预测的随机变量！”
“遵命。”舰载主脑的合成音依旧平稳，但能量核心的输出曲线已飙升至危险区的边缘。
一道银色光束擦着“守望者号”科学船的护盾边缘掠过。那光束甚至没有直接接触护盾，仅仅是从其三公里外划过，那艘科学船侧面七百米长的装甲板就无声无息地汽化了——不是融化，不是撕裂，而是从分子结构层面被彻底“解构”，仿佛那段船体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道光滑到令人恐惧的切面。
“报告损失！”科学船舰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带着颤音，“七号至十二号实验室全毁，内压舱门已自动封闭。没有人员伤亡……但如果我们刚才的航向再偏右五度……”
他没有说下去。所有人都在战术图上看到了那道死亡光束留下的“轨迹”——它在虚空中留下了一条短暂的、扭曲的银白色残影，所过之处，连宇宙背景辐射的微弱信号都被“擦除”了，形成了一条绝对的信号真空带。
清风悬浮在舰队前方，混沌之气从体内奔涌而出。他双手在虚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每一次挥动，都有一片混沌雾霭在舰队周围绽开。这些雾霭并非简单的能量屏障，而是他在极短时间内模拟、构建出的临时“规则泡”——每一个泡泡内，都维持着一种与外界秩序网络稍有不同的局部物理规则。
一道银色光束射入一团混沌雾霭。在进入的瞬间，光束发生了微不可察的迟滞——虽然只有千分之三秒，但已足够让“晨曦号”护卫舰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一击。然而，那团混沌雾霭也在光束穿过的同时剧烈扭曲，最终如同肥皂泡般破碎，消散在秩序网络的强光中。
“它们在适应。”清风心中凛然。混沌之道本应克制绝对秩序，但此地的秩序网络规模之庞大、根基之深厚远超想象。更可怕的是，网络似乎拥有某种超越机械逻辑的“学习能力”——每次他的混沌规则泡生效，后续而来的银色光束就会自动调整攻击参数，下一次的克制效果就会减弱一分。
“警告，秩序圣所方向检测到高能反应。”洪荒号的传感器官嘶声喊道，“读数超出刻度上限……是某种空间结构武器！”
远处，那座银白色的方尖碑建筑表面，海量数据流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上百倍。在方尖碑的顶端，空间开始扭曲、折叠，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着现实的结构。一个黑色的点出现了——不是黑暗，而是“无”，是连时空概念本身都被抽离后留下的绝对空洞。
“那是……规则奇点！”星萤读过从监督者巡洋舰中复原的部分理论资料，脸色瞬间惨白，“它们要在局部区域内强制重写物理常数！所有没被标记为‘许可存在’的物体都会被基础规则的改变直接抹除！”
清风瞳孔骤缩。他曾在混沌开天经的深层感悟中见过类似的描述——当宇宙某一区域的底层规则被强行修改时，基于旧规则存在的一切物质、能量乃至信息，都会因为失去存在的“逻辑依据”而崩塌。这并非攻击，而是“否定”，是对存在合法性的剥夺。
“所有舰船，向我靠拢！”清风暴喝一声，再不保留。他双手在胸前合拢，识海中的道种嫩芽光芒大盛，那一点混沌初开的意境被催发到极致。
“混沌——开天域！”
以他为中心，一片直径约三百公里的灰色领域轰然展开。这片领域内，规则变得模糊、流动、不确定。引力常数在这里每秒波动十七次，光速时快时慢，电磁力的强度如同呼吸般涨落。这不是防御屏障，而是一片强行的、短暂的“规则混沌区”，是清风以自身道行为代价，在绝对秩序的领域中硬生生开辟出的一小块“法外之地”。
希望遗民舰队的所有舰船不顾一切地冲入这片灰色领域。就在最后一艘运输舰的尾部没入混沌域的瞬间——
方尖碑顶端的黑色奇点，无声地扩散开来。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只有一片绝对“正确”的新规则，如同透明的潮水般漫过星空。潮水所过之处，一切都被“修正”——残留的混沌雾霭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般蒸发，那些被捕获的文明残骸在力场容器中瞬间解体成基本粒子，连远处几颗早已死亡的小行星，都在潮水掠过的刹那，从碳酸盐岩和铁镍核心的结构，“修正”成了完美等大的标准几何球体，表面光滑如镜。
然后，潮水撞上了清风的混沌开天域。
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在虚空中发生了无声的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碰撞的界面上，出现了令人疯狂的现象——空间本身在“存在”与“不应存在”之间疯狂闪烁，物质在“粒子”与“波动”两种形态间每秒切换亿万次，时间流时而向前时而倒转，因果律碎成一地残渣。
“噗——”清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就因规则混乱而一半汽化一半结晶。他的混沌道瞳中，左眼的瞳孔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开天域剧烈震颤，边缘开始崩解。
“清风！”星萤在通讯中嘶喊。
“我没事！”清风咬牙，更多的混沌之气从体内每一个细胞中压榨而出，注入摇摇欲坠的领域，“但撑不了多久！必须找到秩序网络的逻辑中枢，或者干扰它的运行！”
就在这时，洪荒号的深空扫描官突然喊道：“检测到异常信号源！在秩序圣所基座下方，深度约十二公里处！那里有一个区域……秩序网络的覆盖强度反而比周围弱了百分之七！而且能量读数显示，那里正在进行某种高负载运算！”
星萤立即调出数据，眼中闪过一道光：“是了……任何系统都有它的薄弱环节。秩序圣所作为核心设施，其自身运转需要消耗海量能量和算力，它下方的区域很可能是为了散热或能量缓冲而故意降低了秩序场强度！而且那里靠近圣所的数据主干道，如果我们能……”
“如果能潜入那里，或许能通过物理连接，直接对秩序网络的指挥节点进行干扰，甚至植入反向逻辑炸弹。”清风瞬间明白了星萤的意思。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混沌道瞳死死盯着那片“相对薄弱”的区域。
但问题是如何过去。此刻舰队被困在混沌开天域内，一旦离开这个领域，瞬间就会被外界的“规则修正潮”抹除。而开天域正在以每秒百分之三的速度缩小。
“只有一个办法。”清风的声音在舰队公共频道中响起，平静得可怕，“我将燃烧道种，将开天域固化为一条临时通道，直通那个薄弱点。但通道只能维持十秒，而且只能供单艘最小型舰船通过。十秒后，通道崩塌，我会失去所有力量，而秩序网络会彻底锁定这片区域，展开无差别饱和打击。”
“也就是说，必须有一艘船，在十秒内突破到目标点，完成侵入和干扰任务。而其他所有舰船……”星萤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他所有舰船，包括我，都将成为诱饵，吸引秩序网络的绝大部分火力。”清风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谁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所有通讯频道。
然后，七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洪荒号请求执行任务！”
“守望者号可以承担！”
“晨曦号护卫舰机动性最强，我们上！”
……
“不。”清风打断了争执，“目标区域空间狭小，只有最轻型的突击艇能进入。而且需要携带能物理接入监督者数据接口的设备，以及能在极端环境下操作的技术人员。”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舰桥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年轻的遗民工程师阿列克谢站了起来。他怀里抱着一台从监督者巡洋舰残骸中抢救出来的、经过改写的物理接口设备，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迅影号’突击艇已经改装完毕，加装了混沌伪装涂层。我可以操作接口设备，但需要一名驾驶员。”
“我去。”星萤站起身，解开了指挥官制服的领扣，“我对监督者的系统逻辑最熟悉，而且……这是命令。”
“指挥官！”副官想要阻拦。
“如果我失败了，由副指挥官接替指挥。”星萤的声音不容置疑，“清风，请开始吧。所有舰船，准备掩护射击，为迅影号争取那十秒钟。”
清风深深看了星萤一眼，没有多言。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的法印，识海中的道种嫩芽，开始燃烧。
柔和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那光芒中，有天地初开的景象流转，有星辰生灭的轨迹闪烁。灰色的混沌开天域开始收缩、变形，从球状被强行拉伸成一条扭曲的、闪烁着不稳定灰光的管道，一端连接舰队所在的残存领域，另一端，如同穿越虚妄的利箭，刺向秩序圣所基座下的那片薄弱区域。
“就是现在！”清风低吼，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迅影号突击艇的引擎发出尖啸，从洪荒号的发射舱中弹射而出，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射入了那条灰色通道。
几乎在同一瞬间，外界的秩序网络“察觉”到了异常。无数银色光束、空间扭曲武器、规则修正场，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以毁天灭地之势，向着清风和剩余舰队所在的区域，倾泻而下。
混沌开天域化作的通道在剧烈震颤，边缘开始崩解。
八秒。
迅影号在通道内疯狂加速，星萤将推进杆推到底，艇身因承受不住加速度而发出金属哀鸣。
六秒。
一艘护卫舰在清风左侧被三道银色光束同时命中，连爆炸都没有发生，就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一样消失了，只有清风展开的另一层薄薄混沌屏障，护住了舰船爆炸前弹射出的救生舱。
四秒。
通道已崩解过半，迅影号前方开始出现现实星空与秩序强光交织的可怕景象。
两秒。
星萤看到了那个目标入口——一个闪烁着暗淡蓝光的维护管道口，直径仅比突击艇宽出三米。
一秒。
迅影号以近乎自杀的角度侧身切入，艇身装甲与管道边缘摩擦出长达数百米的刺目火花。
零秒。
灰色通道在身后彻底崩塌。
清风身体一颤，从空中坠落，被洪荒号及时射出的牵引光束捕获。而秩序网络的漫天炮火，已如暴雨般降临。
但在那银白色圣所的深处，一点不和谐的、微弱的混沌信号，已经如同病毒般，注入了这个绝对秩序国度的血管之中。
杀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