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号的舰桥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警报声规律地鸣响，像死神的倒计时。舷窗外，“破碎回廊”那扭曲的光影在舰体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阴影，仿佛这片古老星域本身也在嘲笑着他们的困境。
星萤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清风身侧，她的面容在警报红光中明灭不定：“道君，敌方舰队已完成空间跳跃稳定，正在展开战斗阵型。根据扫描，这支舰队的规模是……我们遭遇过的三倍以上。”
清风的目光从战术星图那密集的红点上掠过，最终落向远方——那是星图节点所在的方向，也是故乡帝都星的方向。
“我们的选择。”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舰桥中清晰可闻。
“第一，强行突围，生还概率不足百分之五。”星萤调出模拟数据，洪荒号带领的残余舰队在三百艘掠食者战舰的包围下，如同投入火海的飞蛾。
“第二，退回破碎回廊深处，但我们的能源撑不过下一次长距离规避机动。”
“第三……”她顿了顿，“分散撤离，或许能有少数舰船逃出生天。”
舰桥上的操作员们默默听着，没有人说话。希望遗民舰队的通讯频道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却没有恐慌的叫喊——这支在绝境中挣扎太久的队伍，连绝望都显得疲惫。
清风闭上眼睛。他怀中那块起源石板碎片正微微发烫，与遥远节点产生着某种共鸣。与此同时，来自帝都星的那缕精神烙印仍在意识深处散发着温暖的波动，像夜空中不灭的星辰。
“道君？”星萤轻声询问。
“通知各舰。”清风睁开眼，混沌道瞳中流转着奇异的光泽，“准备执行‘星火协议’。”
星萤的数据流明显波动了一下：“您确定？那个方案的理论推演完成度只有——”
“百分之四十二，在混沌道术介入后可以提升到六成。”清风打断她，走向主控台，“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
“退无可退的决心，和必须要回去的理由。”
他调出整支舰队的详细数据。希望遗民舰队现存舰船七十三艘，其中能够作战的四十一艘，其余是装载着幸存者、物资和文明种子的运输舰。每一艘船都伤痕累累，用从废墟中捡拾的零件勉强维持着航行。
“传我指令。”清风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向每一艘舰船，“所有非战斗舰船，立即进入‘静默潜航’状态，关闭一切非必要能源输出，向坐标k-7区域集结。”
“战斗舰船分成三组。第一组，由‘守望号’领队，携带我们三分之二的自动防御平台和诱饵发生器，向掠食者舰队左翼机动，展开佯攻。”
“第二组，随洪荒号正面迎敌。”
“第三组……”清风顿了顿，看向星萤，“由你直接指挥，携带所有剩余的能量核心和那三枚从上古遗迹中找到的‘空间震荡器’，绕至敌方舰队后方。”
星萤的全息影像凝滞了一瞬：“您要实施‘断脊’战术？但震荡器的引爆需要时间，敌方不会给我们——”
“所以需要有人争取时间。”清风平静地说，“正面迎敌的舰队，任务不是击溃敌人，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为你们和运输船队创造机会。”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吸气声。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希望遗民舰队的旗舰传来：“清风道君，正面迎敌……生还概率是多少？”
“无限接近于零。”
沉默。漫长的三秒。
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属于一个在破碎回廊中失去了半支船队的老舰长：“那就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去吧。运输船上还有孩子，还有我们从母星带出来的最后一批种子库……年轻人该活下去。”
“我留下。”
“算我一个。”
“我的船引擎本来就快不行了，正好最后冲一次。”
请战的声音在频道中接连响起，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疲惫而坚定的抉择。
清风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这绝境中凝聚——不是悲壮，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质朴、更坚韧的东西：责任。
对身后之人的责任。对文明火种的责任。对那些在帝都星、磐石基地、云海避难所挣扎求生的同类的责任。
“道君，”星萤的数据体轻轻波动，“我的计算显示，如果您同意这个方案，运输船队有百分之三十一的概率能突破封锁，第三组有百分之十七的概率能引爆空间震荡器，对掠食者造成实质性打击。但您和第一、二组……”
“我知道。”清风看向舷窗外，那片由红色光点组成的死亡之网正在缓缓收拢，“开始倒计时。三十分钟后，按计划行动。”
“是。”
命令下达，舰队开始调动。破损的舰船在虚空中缓慢转向，像一群受伤的巨兽在进行最后的集结。清风看着这一切，将意识沉入起源石板。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寻求技术或能量的启示。他寻找的是更深层的东西——那些上古文明在面对绝境时的智慧，那些在注定陨落的命运前依然选择燃烧的意志。
石板碎片微微震动，无数信息碎片涌入意识。他看到了古老星图中的另一种可能性，看到了能量流动的隐蔽路径，看到了某种……以牺牲为祭的共振之法。
清风猛地睁开眼。
“星萤，调整计划。第一组佯攻舰队，不需要携带全部诱饵装置，改为装载高频灵能谐振器。”
“谐振器？但那会暴露我们的灵能特征，让掠食者更容易锁定——”
“也会让他们的感知系统过载三到五秒。”清风快速调出一系列推演数据，“而这段时间，足够运输船队穿过那个空间褶皱薄弱点。”
他在星图上标记出一个位置，那是一片看似普通的虚空，但在混沌道瞳的视野中，那里的空间结构如同千层薄纱，有几处已经磨损得近乎透明。
“上古文明留下的痕迹。”清风低语，“他们在这里进行过大规模空间实验，留下了永久性的结构脆弱点。正常航行会避开这些区域，因为不稳定。但如果……如果我们主动制造一次可控的空间塌陷呢？”
星萤迅速进行计算模拟，数据流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理论上可行！用谐振器激发掠食者舰队的主炮齐射，引导能量轰击脆弱点，制造短暂的‘空间窗口’！但窗口持续时间不会超过十五秒，而且之后会产生连锁空间湍流，留在附近的舰船将——”
“将被彻底吞噬。”清风接过话头，声音平静，“所以执行这个任务的舰队，必须是弃子。”
舰桥再次陷入沉默。比死亡更沉重的，是清醒地走向死亡。
通讯频道里，那位老舰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奇异的释然：“十五秒，够孩子们跑出去了。清风道君，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吧。”
“我舰愿意执行。”
“还有我们。”
清风深吸一口气，向着通讯器缓缓躬身——这是修士对赴义者的礼节。
“诸位的名字，会刻在帝都星的纪念碑上。我以道心起誓。”
“有您这句话，够了。”老舰长笑了，笑声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却温暖，“我们这些老家伙漂泊大半生，早就忘了家乡的样子。能让孩子们替我们回去看看……值了。”
倒计时继续。
二十四分钟。运输船队完成集结，像一群安静的羔羊蜷缩在破碎回廊的阴影中。
十八分钟。第一组十二艘舰船完成谐振器加装，船员们将个人物品打包，通过短程穿梭艇送往运输船。没有告别，只有沉默的交接。
十二分钟。清风站在洪荒号舰首，混沌道瞳全力运转，计算着空间脆弱点的精确坐标、掠食者舰队能量反应的高频波段、谐振器引爆的最佳时机。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过度推演让神识负荷接近极限。
五分钟。星萤传来最后的确认：“所有单位就位。道君，请您……也撤离到运输船队。”
清风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怀中微微发光的石板碎片。碎片深处，那股来自星图节点的感应越来越强，仿佛在呼唤，在指引。
“我会在洪荒号上，与第二组共同作战。”他说。
“但您是计划的关键！如果您——”
“如果我现在离开，掠食者会立刻察觉异常。”清风摇头，“况且，我需要亲眼确认窗口的开启，用道瞳引导能量流向。这是唯一能让窗口扩大到足以通过全部运输船的方法。”
星萤沉默了。她的数据体剧烈波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一分钟。整个星域陷入诡异的平静。掠食者舰队完成了包围圈的最后收紧，三百艘狰狞的舰船在虚空中展开，如同鲨群围猎。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异常安静，但没有轻举妄动——在破碎回廊边缘，贸然行动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空间灾害。
十秒。
五秒。
清风闭上眼睛，最后感受了一次帝都星传来的那缕温暖波动。玄云子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万望谨慎，早日归来。”
“师父，”他在心中默念，“这一次，徒儿可能……要食言了。”
零秒。
“第一组，行动！”
十二艘伤痕累累的舰船，从破碎回廊的阴影中猛然冲出！它们没有开火，而是将全部能量注入舰首的谐振器。刺目的灵能光芒瞬间爆发，在虚空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掠食者舰队几乎立刻做出反应！至少五十艘战舰的主炮同时充能，深紫色的毁灭性能量在炮口凝聚——
“就是现在！”混沌道瞳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清风的神识如无形之手，探入那些灵能波纹，以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将波纹的频率调整到某个特定值！
灵能谐振与掠食者主炮的充能波段产生了共振！
“轰——！！！”
五十道毁灭光束没有射向那十二艘诱饵舰，而是在谐振的影响下，诡异地偏转了微小角度，齐齐轰向清风标记的那处空间脆弱点！
宇宙被撕裂了。
没有声音，但所有观测设备都捕捉到了那恐怖的景象：虚空像玻璃一样碎裂，露出其后光怪陆离的次元景象！一个直径超过百公里的空间窗口被强行炸开，窗口内是相对平静的亚空间湍流——一条生路！
“运输船队，全速通过！”清风嘶声下令，七窍已有血丝渗出，过度使用道瞳让他的识海如遭重锤。
四十七艘运输舰从阴影中冲出，引擎过载喷射出刺目的尾焰，如同扑向烛火的飞蛾，冲向那个正在缓缓收缩的空间窗口！
掠食者舰队终于反应过来！剩余的二百多艘战舰调转炮口，能量光束如暴雨般倾泻！
“第二组，拦截射击！”洪荒号率领的十九艘战斗舰船开火，薄弱的火力在弹雨中显得如此渺小，但它们精准地拦截了射向运输船队的致命光束。
一艘，两艘，三艘……运输舰冲入窗口！
第五艘被击中引擎，在窗口边缘炸成火球。第六艘被冲击波推向窗口边缘，舰长在最后时刻全力转向，用舰体为后面的船只挡住了又一发光束，自身化为碎片。
第十艘，第十五艘，第二十艘……
空间窗口开始剧烈波动，边缘处空间裂缝如蛛网蔓延。最多还能维持十秒。
“快点！再快点！”星萤控制的第三组舰船在敌方舰队后方发起了突袭，三枚空间震荡器成功引爆两枚，狂暴的空间乱流暂时扰乱了掠食者的阵型。
第二十八艘，第三十三艘……
洪荒号剧烈震动，护盾过载，装甲被光束熔穿。清风咳着血，却死死盯着那个窗口，混沌道瞳运转到极致，勉强稳定着窗口边缘的时空结构。
最后一艘运输舰——装载着希望遗民舰队所有孩童和文明种子的“摇篮号”，正艰难驶向窗口。它的引擎在之前的规避中受损，速度明显慢于其他船只。
五道掠食者光束锁定了它。
清风眼神一厉。
洪荒号剩余的引擎突然全功率启动，这艘伤痕累累的旗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移，挡在了“摇篮号”与光束之间！
“不——！”星萤的尖叫在通讯频道中响起。
三道主炮光束结结实实轰在洪荒号舰体上！护盾彻底崩溃，装甲蒸发，内部接连发生爆炸。舰桥内红光狂闪，氧气快速流失。
清风被冲击波狠狠抛向控制台，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但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舷窗外——
“摇篮号”冲进了空间窗口，在窗口闭合前的最后一瞬，消失在了亚空间湍流中。
成功了。
至少……他们成功了。
洪荒号在虚空中打着旋，舰体不断爆炸，像一颗垂死的星辰。残存的几艘第二组舰船也纷纷中弹，化作宇宙中短暂的焰火。
掠食者舰队开始向洪荒号围拢，如同鲨群围向垂死的巨鲸。
清风靠着破碎的控制台，艰难地喘息。他感觉到生命在流逝，但意识却异常清明。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起源石板碎片，碎片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而在那光芒深处，他看到了——不仅仅是星图节点。
他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网络，无数光点由纤细的银线连接，形成一幅宏伟壮丽的图景。那是上古文明留下的真正遗产：一个跨越星域的灵能共鸣网络，一个在文明灭绝后依然守护着星火传递的终极系统。
而帝都星，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磐石基地，是另一个。云海避难所，是第三个。
还有更多，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如同黑暗中的孤灯。
而星图指引的最终节点……是网络的中枢，是重新点燃整个系统的钥匙。
原来，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归途。
这是整个文明火种的归途。
清风笑了，血从嘴角溢出。他用最后的力量，将全部神识注入石板碎片，激活了其中最深层的共鸣协议。
“以混沌为引，以星辰为证。”
“此身可陨，此道不灭。”
“后来者啊……继续前行。”
石板碎片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般散入虚空。但那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向着运输船队逃离的方向，向着帝都星的方向，向着星图中所有节点所在的方向，飘散而去。
每一粒光点，都承载着他最后的感悟，他在绝境中领悟的混沌之道，以及那条……通往文明重燃的真正路径。
掠食者战舰的主炮，对准了彻底失去动力的洪荒号。
在最后的瞬间，清风仿佛看到了帝都星上蔓延的星火草，看到了玄云子在重建的学堂中授课，看到了凤歌在修复的星港中仰望星空。
“师父，”他轻声说，“徒儿……回不去了。”
“但火种……会回去的。”
白光吞没了一切。
遥远的亚空间湍流中，四十三艘伤痕累累的运输舰艰难航行。
“摇篮号”的舰桥上，幸存的船员们沉默地看着后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永恒的虚空。
一个孩子轻声问身边的母亲：“妈妈，清风道君他们……会回来吗？”
母亲紧紧抱住孩子，泪水无声滑落。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就在此时，舰桥的观测仪器突然捕捉到奇异的信号——无数微弱的光点，如同逆行的流星，穿过亚空间的湍流，追上了舰队，轻柔地没入每一艘舰船。
光点所过之处，破损的设备短暂恢复正常，伤员感到痛苦减轻，疲惫的人们精神一振。
而在“摇篮号”的主控台上，那些光点凝聚成了一幅残缺的星图，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完整。星图的边缘，有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前路尚远，星火不灭。——清风，于洪荒号坠毁前一刻留”
舰长看着那行字，这个在星海中漂泊半生、见惯了生死的老兵，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
哭声中，运输舰队继续向前，驶向星图标示的下一个坐标，驶向那个可能存在的、新的家园。
在他们身后的宇宙中，战斗的余烬缓缓熄灭。但有些东西不会熄灭——那些飘散的光点，那些传递的星图，那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照亮他人前路的意志。
文明的火种，便是这样，在一次次的坠落与燃烧中，传递向遥远的未来。
而真正的战争，其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