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遗民舰队在死寂的星海中航行,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尽管依旧面临着资源匮乏和未知的前路,但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已然在每一个幸存者心中深深扎根。清风那焚天煮海的神威,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的灵魂里,让他们相信,只要跟随这位“万象道君”,即便前路是万丈深渊,也未必不能闯出一条生路。
舰桥上的氛围不再仅仅是压抑的求生欲,而是多了一分沉静而坚韧的气息。战士们擦拭着仅存的武器,工程师们以近乎虔诚的态度维护着舰船的每一处系统,就连最悲观的老学者,也会偶尔望向主舰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微弱却真实的光。
清风经过短暂的调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道“焚天煮海”虽威力无穷,但对自身的消耗也是巨大,尤其是触及本源,非短时间内能够完全恢复。经脉中仍残留着被烈焰反噬的灼痛,神魂深处也因强行驾驭超越极限的力量而传来阵阵空虚的钝感。但他不敢过多停留,掠食者大军覆灭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如涟漪般在这黑暗的深空中传开,届时引来的可能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更庞大、更有序、也更可怕的敌人。
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洪荒号的核心静室,一边以混沌之气缓缓滋养受损的根基,一边更加深入地参悟那块温润微凉的起源石板碎片。融合了石板中承载的古老认知后,他对混沌之道的理解日深,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更为宏大、也更基础的本源图卷。他开始尝试将那份关于“万物归墟”的原始意境,与自身在生死磨砺中领悟的归墟剑意相融合、印证。
归墟,并非简单的毁灭与终结。在起源的视角下,它更像是万物回归其最本初的形态,能量与信息重归混沌的怀抱,为下一次的“开辟”积蓄力量的过程。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循环,一种重置与刷新,一种……维持宇宙动态平衡的必要环节。毁灭的尽头孕育着新生,绝对的“无”中蕴含着无限的“有”。
他隐隐感觉到,这或许正是应对“收割者”那种绝对、冰冷、单向度的“净化”力量的关键之一。“收割”是强制性的、不容置疑的归零,是粗暴的抹除;而“归墟”则可以是一种主动的、遵循某种深层法则的、甚至可能蕴含着一线生机的回归。一为外力的强制终结,一为内在本然的循环。若能真正掌握其中真意,或许……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疗伤与感悟中,舰队按照星图指引,历尽数次有惊无险的小规模遭遇,终于抵达了起源星图所指示的最终节点坐标。
然而,当导航员将观测画面投射到主屏幕上时,舰桥内所有的低声交谈、仪器嗡鸣,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以及几乎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那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宏伟遗迹入口、奇异星体、或者任何可被理解的宇宙奇观。只有一片……令人心神俱颤的、绝对的“空无”。
那并非沉默象限那种被某种秩序力量掌控、压抑的死寂,也非破碎回廊那种充满狂暴能量与混乱规则的险恶空域。眼前这片区域,呈现出一种更加本质的、让“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可疑的虚无。它仿佛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宇宙这张浩瀚的画布上,轻轻地、却又彻底地“擦除”了。
没有物质,没有能量,没有光线折射,甚至感受不到正常的空间曲率和时间流向。探测器传回的数据流在触及那片边界时瞬间变成狂乱无意义的乱码,光学观测器无论切换何种波段,都只能“看”到一片不断微微扭曲、如同活体深渊般吞噬一切信号的黑暗。那不是颜色的黑,而是“无”的显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空洞与战栗感,从那里弥漫扩散,仿佛多注视片刻,自身的“存在感”都会被其无声无息地吸摄、稀释,最终归于同样的虚无。
“这……这是什么?”星萤的声音在极度寂静的舰桥中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手不自觉地扶住了旁边的控制台以稳住身形,“星图指示的节点,就是这里?一片……‘无’?我们是不是出错了?”
几位领航员脸色发白,反复核对坐标与星图,最终颓然摇头:“坐标无误,星图指示的终端就是这片区域的核心点。但……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是‘无’。”
清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舰桥,他眉头紧锁,混沌道瞳无需催动便已自行运转到极致,银色的秩序之光与混沌的灰蒙气息在眼底深处交织轮转,试图解析、看穿那片虚无的本质。在他的超凡视野中,那片区域并非物理学意义上的纯粹真空,也非简单的空间裂缝。它内部充斥着一种极其隐晦、却庞大精纯到难以想象的“湮灭”之力!这股力量并非主动散发攻击性,而是如同一个永恒的、绝对内向的、不断进行着自我坍塌与归零的“奇点”,它拒绝、排斥、并消解着一切来自外部的“存在”结构——无论是物质、能量,还是信息,甚至是法则的片段。
这像是一道……屏障!一道由最纯粹的“归墟”概念凝结而成的、绝对排他的、仿佛永恒静止又时刻处于终焉状态的壁垒!它在保护着,或者说,隔绝着内部某种东西。
“起源遗迹,可能就在这片‘虚无’的背后。”清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打破了舰桥的压抑,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这层屏障……很强,超乎想象。它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概念’或‘法则’的具象化,针对‘存在’本身。”
他略一沉吟,决定冒险进行初步试探。他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从浩瀚的神识之海中分离出极其细微的一缕,如同探出无形无质的触须,以最温和、最不带侵略性的方式,缓缓伸向那片区域的边界。
就在那一缕神识的“存在”刚刚触及那片虚无边界的瞬间——
“嗤!”
一声唯有清风自己能“听”到的、仿佛烛火被掐灭的轻响。那缕神识甚至没能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也未曾触发任何可见的能量反应,便在接触到边界外沿的刹那,被那无形的湮灭之力瞬间同化、分解、消弭于无形!仿佛它从未被分离出来,从未存在过!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冰冷彻骨、仿佛万物终焉、一切意义尽数褪色的意境,顺着那无形联系被斩断前的瞬间反馈,反向侵蚀而来!清风闷哼一声,神魂如遭针刺,识海一阵剧烈翻腾,脸色又白了一分。
好可怕的屏障!竟然能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从概念层面进行抹除!这已经不是寻常的能量防御或空间隔绝了。
强行突破?恐怕就算是他处于全盛时期,倾尽全力,也未必能撼动这屏障分毫。而且这种源自“归墟”本源的湮灭之力过于玄奥,强行冲击极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导致屏障内部被保护的东西也一同湮灭,或者触发更可怕的反噬。
“道君!”星萤看到清风脸色变化,心中担忧更甚,“我们怎么办?难道……我们就止步于此了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历经千辛万苦,牺牲了那么多同胞才抵达这里,却被这样一道无形的天堑阻挡,这种绝望比面对强大的敌人更加令人无力。
希望遗民们刚刚燃起的信念之火,仿佛遭遇了凛冽的寒潮,开始微微摇曳。
清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强行压下神魂的不适,将全部心神沉入怀中。那里,起源石板碎片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奇异的脉动,温暖而雀跃,仿佛远行的游子终于看到了故乡的轮廓,又像是沉寂的乐器感应到了同调的弦音。碎片对这片虚无区域的感应异常强烈,几乎要透体而出。但它自身散发出的信息与力量,似乎只是标识与共鸣,并没有提供直接穿过这恐怖屏障的具体方法或路径。
难道……需要完整的起源石板?或者,像某些古老秘境一样,需要特定的“钥匙”或“信物”?
卡尔森临死前那破碎的话语,再次在清风脑海中回响起来——“起源石板碎片……是开启……‘起源遗迹’的钥匙之一……”
钥匙……之一……
清风心中蓦然一动。既然碎片是“钥匙之一”,而它此刻又与此地屏障产生强烈共鸣,那么,碎片本身或许就蕴含着“开门”的部分条件或“密码”,只是需要正确的“使用方式”。
他回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参悟,对“归墟”新旧理解的融合。屏障是“归墟之力”,碎片源自“起源”,而“起源”视角下的归墟,是循环,是回归,是平衡……而非纯粹的终结。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他不再试图用力量去冲击,也不再用神识去探查。而是盘膝虚坐于舰桥之中,手抚怀中石板碎片,缓缓调动自身那融合了起源石板感悟的、蕴含着“主动归墟”、“循环往复”、“回归本源”全新意境的归墟剑意。这剑意不再仅仅是毁灭与终结,更带有一丝孕育与转化的可能。
他将这缕独特的剑意,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充满耐心地引导向手中的石板碎片,试图与之沟通,而非注入力量。
起初,石板碎片只是光芒微微闪烁,似乎并无特殊反应。但随着清风那蕴含着对“归墟”全新理解的剑意持续流淌,尝试着与碎片中关于“万物归墟、复归混沌”的古老印记产生共振时,变化发生了。
碎片表面的那些星河光点骤然明亮起来,光芒不再是向外投射星图虚影,而是向内收敛,然后化作一道道柔和却无比纯粹的光晕,从碎片内部荡漾开来。这股光晕中,蕴含着一种与前方虚无屏障同源,却又微妙不同的气息——同样是“归墟”之意,但少了一份绝对排斥的冰冷,多了一丝包容与引导的韵味。
这光晕如同水波,缓缓向前方的虚无屏障荡漾而去。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
那原本绝对排斥一切存在、连神识都能瞬间湮灭的虚无屏障,在接触到这股同源却又带着“正确韵律”的气息波纹后,竟然产生了反应!屏障那凝固般的“表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不规则的涟漪。它不再是无差别的吞噬,而是仿佛遇到了持有正确凭证的归家者,带着某种古老而机械的“识别”过程。
“识别”似乎通过了。屏障的“拒绝”属性开始减弱,虽然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终焉气息,但不再针对这股同源波纹。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片绝对的虚无区域中心,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蠕动、荡漾开来,如同厚重无比的黑色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一道极不稳定、边缘不断扭曲闪烁、仅能勉强容纳洪荒号这类小型舰船通过的通道,出现在了虚无之中!通道内部光怪陆离,无数破碎的时空片段、颠倒的色块、扭曲的光线在其中疯狂流转、生灭,散发出远比外部屏障更加混乱、也更加令人灵魂悸动的气息,仿佛连接着宇宙最混乱的底层,或是万物最终的坟场。
通道,竟然真的出现了!但任谁都能看出,这通道脆弱而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而且谁也不知道它能维持多久,更不知通道另一端究竟是什么!
“通道!通道开了!”希望遗民舰队中,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惊喜呼喊,但随即又被巨大的不确定性带来的紧张所取代。
“所有人听令!”清风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决断,瞬间传遍整个舰队通讯频道,“保持最高警戒!各舰维持防御阵型,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严禁任何单位靠近通道,更不准擅自进入!”
他必须亲自去确认。确认通道的稳定性,确认另一端的情况,确认那所谓的“起源遗迹”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安全。这是他作为领路者的责任,也是唯一的选择。
“洪荒号,随我先行进入探查!”清风下达了最终命令。
“道君,不可!”星萤急步上前,脸上写满了担忧,“通道极不稳定,另一端情况完全未知,您刚刚损耗甚大,独自前往太危险了!至少让护卫舰……”
“无妨,我自有保命手段。”清风摇头打断她,目光坚定地凝视着那条仿佛通往万物终点的扭曲通道,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强大的信念,“这或许是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最后的陷阱。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在此止步。我是最适合探路的人选。若我未能及时返回,或通道关闭……”
清风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星萤和所有听到的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他深深看了一眼星萤和舰桥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带着期盼与恐惧面孔的遗民,不再有丝毫犹豫。
身影一闪,他已回到洪荒号主控位。这艘伤痕累累却依然桀骜的古神飞船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也感受到了前方通道传来的诡异气息,但引擎的光芒却愈发炽亮。
“我们走。”
洪荒号化为一道坚定的流光,不再有半分迟疑,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条由最纯粹的归墟之力构成、光怪陆离、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的扭曲通道!
就在洪荒号的舰尾最后一点光芒没入通道深处的刹那——
嗡!轰!
那原本就极不稳定的通道入口,猛地一阵剧烈的、仿佛空间本身在痛苦痉挛的波动!通道边缘的扭曲骤然加剧,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在通道周围虚空中蔓延,通道本身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急剧收缩、坍塌!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巨兽,正在迅速闭合它刚刚张开的嘴巴。
“不好!通道要关闭了!”观测员失声惊呼。
“道君!”星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了两步,双手死死抓住舰桥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合金之中。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不断缩小的、光芒混乱的通道入口,仿佛想用自己的目光将其撑住。
希望遗民舰队的所有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片重归“虚无”的区域。刚刚出现的希望之光,随着通道的急剧收缩,也仿佛在迅速黯淡。
是通往古老传承与希望之地,还是落入永恒的归墟坟场?
是福是祸,此刻,只能完全系于清风一人之身,系于那艘没入未知的古船之上。
通道入口,在众人绝望的注视下,最终彻底弥合。那片区域,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幻觉。
只有通讯频道中彻底消失的、属于洪荒号的信号,冰冷地提醒着他们——这不是梦。
星萤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她转过身,面向舰桥上一张张苍白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全舰队,保持阵型,最高警戒。”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强行支撑起来的镇定,“等待道君信号。在得到进一步指令前……原地待命。”
无尽的黑暗深空,绝对虚无的屏障之前,残存的希望遗民舰队,如同漂泊在无岸之海的孤舟,陷入了新一轮的、更为煎熬的等待。而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片吞噬了他们最后希望之光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