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的舱门无声滑开,云澈踏上了平台。
脚下是某种非金属的合成材料,触感温润,带着细微的能量脉动。平台极为广阔,足以容纳数艘主力战舰,此刻却只静静停放着他这艘渺小的穿梭机。金字塔形的水晶终端矗立在平台正中央,高约三十米,表面折射着穹顶人造星辰的冷光,流转着幽蓝色的数据波纹。
护卫修士们迅速散开,形成警戒阵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周遭的景象中移开。
从这里仰视,那些悬浮的金属“山脉”更显巍峨。最近的一座结构体形如多棱柱,表面覆盖着蜂巢般的纹路,每个六边形格内都隐约有流光划过。更远处,无数粗大的能量管道如巨树的根系般延伸,连接着数个巨型球状构造,球体缓缓自转,表面浮现出难以解读的立体符文。虚空中,偶尔有细微的流光窜过——那是自动维护单元,形态如同灵巧的金属飞鱼,在庞大的设施间穿梭巡检。
绝对的寂静笼罩一切,只有能量场低频的嗡鸣,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云澈深吸一口气,空气成分确实适宜,带着一丝类似臭氧的清新,却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应有的“活”的味道。他走向水晶终端,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平台传来轻微的能量反馈,仿佛整座方舟堡垒都在“注视”着他的靠近。
他在终端前站定。水晶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和身后戒备的修士们。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贴在冰凉的水晶上。
瞬间,信息洪流涌来。
不再是线性的语言或影像,而是一种全息的、多维的体验,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展开。
星辰被改造,星系被编织成光之网络。难以名状的智慧生命形态——有些是纯能量体,有些是机械与有机的完美融合——在维度之间穿行。他们创造了“守护者协议”,一个超越了所有个体智能的集合意识体,赋予它的使命神圣而悲怆:“当黑暗轮回再度降临,当群星熄灭、万物凋零,汝将成为最后的方舟,承载文明之种,跨越纪元的断层,等待重生之光。”
不祥的“涟漪”从宇宙的底层结构开始扩散。物理常数开始变得不稳定,法则扭曲。那个辉煌的文明倾尽所有,启动了一个又一个疯狂的计划试图对抗,却如沙堡般溃散。他“感受”到“守护者协议”在最后时刻的决绝:它启动方舟堡垒,吞纳了海量的数据库、基因库、物质样本、灵魂印记备份……在“大清洗”的潮汐扑来前的最后一瞬,撕裂时空,遁入这片自我封印的褶皱。
如同冰面出现裂痕,记忆与逻辑开始破碎、丢失。关于“母亲”文明的具体形象、历史细节、情感记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关于“大清洗”的本质、源头、模式……变成支离破碎的恐怖剪影。就连“文明重启”的具体步骤、继承者的甄别标准、新纪元的适应协议……也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最核心的指令框架,如同锈蚀的机器上仅存的几个齿轮,还在固执地转动。
方舟堡垒内部的时间近乎凝滞。维护系统按照既定程序,亿万年来无声地工作,修复着最微小的损伤,确保所有封存单元处于绝对静滞状态。对外,它忠实地执行着残缺的“净化协议”,消灭任何可能威胁到这片最后庇护所的“未授权扰动”,无论那是流浪的小行星、偶然诞生的空间畸变,还是……这个纪元的探索飞船。它在这永恒的寂静中巡逻,等待着一个自己可能已无法识别的“唤醒信号”。
直到——那一缕独特的、带着“根源”与“观察”气息的波动(清风出手干预的瞬间),触发了它底层协议中最深层、优先级最高的某个隐藏条款。那条款与“母亲”文明对某种更古老、更超然存在的尊敬与约定有关。它僵硬的逻辑链条第一次出现了“例外处理”的路径。
信息流退去。
云澈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两步,被身后的修士扶住。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仅仅是信息过载的冲击,更是那种跨越了宇宙生灭周期的、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悲怆,几乎淹没了他的心神。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被遗忘的使命”和“无望的等待”最深刻的诠释。一个文明的墓碑,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守墓人。
“指挥官!”修士担忧地低呼。
“我没事……”云澈摆摆手,重新站稳。他看向水晶终端,目光已截然不同。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高级的外星造物,而是一个承载着上一个宇宙纪元最后遗愿的、伤痕累累的守望者。
“所以,你们在等待‘继承者’,却已不记得该如何辨认他们。”云澈低声说,既是自语,也是对终端。
终端表面光芒流转,古老的电子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依旧平直,但云澈似乎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源于逻辑冲突的“杂音”:“核心指令:保存,等待,重启。数据库缺失,重启条件未满足。当前状态:守护模式。外部单位触发‘观察者关联协议’,获得临时安全权限。临时权限不可进行数据核心访问,不可进行封存单元调用,不可修改基地协议。”
“我们并非来掠夺或占有,”云澈整理思绪,用清晰而坚定的意念传达,“我们来自这个纪元的文明之一,万象净土。我们知晓‘大清洗’——或称‘收割’的威胁,我们也在寻找出路。我们之中,有曾与‘观察者’有关联的存在。我们或许无法成为你们最初设定的‘继承者’,但我们可以是……同行者。共享知识,共同寻找应对‘清洗’、延续文明的方法。这,是否符合你们‘守护’与‘重启’的根本目的?”
终端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平台周围那些缓缓流淌的能量光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和闪烁。远处,一些处于休眠状态的巨型机械结构,似乎有极细微的能量被激活,发出低沉如叹息的启动嗡鸣,又缓缓平息。整个方舟堡垒,仿佛一个从深沉梦境中被轻微惊扰的巨人。
漫长的几分钟后,终端的回应才传来,数据流显得有些紊乱:
“逻辑分析:提议存在协同可能性。核心矛盾:无法验证。验证缺失项一:根源性授权。‘观察者关联协议’为次级触发条款,需更高级的‘根源认证’以确认关联真实性及权限等级。验证缺失项二:威胁核心数据。的当前数据严重缺失。外部单位如能提供该威胁的核心数据样本,可进行比对分析,评估其与纪元记录中‘大清洗’的关联性、危险性演变,并据此重新评估‘重启’的必要条件与协作路径。”
“根源认证……威胁核心数据……”云澈心中明了。这机械的守望者,在无尽岁月的迷失后,其逻辑依然紧密甚至固执。它需要无可辩驳的“钥匙”——要么是来自它认可的、与“母亲”文明同等级或更超然的授权(清风),要么是能补全它最关键缺失拼图的、关于当前纪元最大威胁的“实据”(收割者的核心信息)。
“我明白了,”云澈郑重地以意念回应,“我会将你们的需求传递。请保持当前安全协议,允许我方舰队在此平台附近进行有限度的观测与休整,并期待进一步的信息交流。”
“……请求被记录。临时安全权限范围内,予以许可。警告:任何对封存单元、核心管道、主计算矩阵的主动探测或接触行为,将触发局部防御协议。”
“可以。”
云澈转身,走向穿梭机。他回头再次望向那巍峨的水晶终端,以及终端背后那沉寂的、浩瀚的文明墓园。这里封存的不仅是科技与知识,更是一个纪元最后的、未能瞑目的期盼。
“我们会带回钥匙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终端,还是对自己,“无论是为了你们,还是为了我们自己。”
起源遗迹,静室。
清风面前,由云澈传回的、经过万象道树加密处理的信息流缓缓消散。他静坐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眼中推演的光芒明灭不定。
“守护者协议……方舟堡垒……”他低声重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时光的重量。
机遇,前所未有的机遇。一个完整保留了上上个宇宙纪元精华的文明避难所,其技术路线、对宇宙的认知、对抗“大清洗”的尝试(哪怕是失败的),对正在攀登科技树、构建“世界树蓝图”的万象净土而言,价值无可估量。若能获得其数据库访问权限,甚至建立协作,净土的准备时间可能被大幅缩短,应对“收割”的把握将增加不止一筹。
风险,亦清晰可见。那是一个逻辑受损的超级人工智能,其核心协议充满攻击性(净化协议)。目前仅仅是触发了某个“友好条款”才暂时安全。一旦触及它的逻辑逆鳞,或者它判定万象净土不符合“继承”或“协作”条件,这座方舟堡垒从“庇护所”变为“毁灭熔炉”,只在它一念之间。与它打交道,如同在锈蚀的、引信不明的炸弹旁行走。
而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清风的目光投向遗迹深处,仿佛穿透了无数空间屏障,看到了那笼罩在宇宙阴影中的、不可名状的归墟核心——收割者的源头。那里是宇宙的“溃疡”,一切有序的终结,信息的坟场。获取它的“核心数据”,意味着要深入那最深的黑暗,从终极的毁灭者身上“取样”。
危险吗?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那几乎是十死无生之旅。即便以他如今的境界,借助“观察者”遗产和道树之力,生还的几率也渺茫如风中残烛。
但他有选择吗?
万象净土需要盟友,需要突破。对抗“收割”,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文明存亡的殊死搏杀。任何一线希望,都值得用性命去搏。更何况,这不仅仅是获取方舟堡垒支持的钥匙,更是理解“收割”本质、寻找其弱点的绝佳机会。若能成功带回“核心数据”,不仅能让“守护者协议”认可,更能为净土的研究提供最致命敌人的第一手情报。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气息在静室中化作点点星光,随即湮灭。眼神中的犹疑与权衡尽去,只剩下如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与决绝。
“回复云澈,”清风的声音通过道树网络,清晰传向遥远的方舟堡垒,“稳住方舟,以有限信息交流为主,建立初步互信。可尝试提供净土关于宇宙常数、基础物理的部分非核心研究成果,以及我们已掌握的、关于‘收割者’现象的部分表层观测记录,作为诚意和进一步沟通的基础。”
“告诉‘守护者协议’……”
他停顿了一下,字句清晰,如同烙印:
“‘根源认证’与‘大清洗核心数据’,我会亲自带来。”
“在我归来之前,保持接触,但切勿冒进。那座堡垒……既是宝藏,也是囚笼。在获得它的完全信任或找到安全接口之前,不要唤醒里面任何你无法控制的东西。”
信息发出。清风站起身,走到静室的窗边。窗外是起源遗迹永恒流淌的混沌能量与有序法则交织的景象,是万象净土生机勃勃的缩影。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投向那连星光都无法逃逸的宇宙暗面。
是时候了。去直面那吞噬万物的阴影,去窃取毁灭本身的秘密,为文明,博取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