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遗忘回廊返回后的第二天，万象城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紧张，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沉静的、有条不紊的准备。街道上，人们照常生活，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一些细节：灵能文明的巡逻队增加了，每个主要路口都有身穿银色制服、手持灵能探测器的卫兵；公共信息屏上滚动播放着“系统升级维护通知”，但维护时间恰好是七天后的同一时段；商业区的几家大型灵能物品商店挂出了“暂停营业，库存盘点”的牌子。
普通市民或许察觉不到异常，但那些经历过终焉之战的老兵、那些参与过重大行动的精英，都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熟悉的味道——大战前的宁静。
世界树核心根系区，玄云子休眠舱前。
仪式场地的搭建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三百米的巨大球形空间，原本是世界树根系自然形成的一个空腔。现在，空间内部被改造成了复杂的多维结构：地面铺设着由灵能水晶镶嵌而成的巨大法阵，法阵的每一道纹路都流动着金色的光芒；空中悬浮着三百六十个小型平台，呈螺旋状排列，每个平台刚好能容纳一人盘坐；穹顶上垂落下无数细长的光丝，连接着每个平台，形成一个立体的能量网络。
在球形空间的中心，玄云子的休眠舱被重新安置在一个更高的基座上。基座周围环绕着七层防护法阵，每一层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红、橙、黄、绿、青、蓝、紫，象征着七种基本情感能量。
星萤站在基座旁，手中拿着一个数据板，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她今天穿着一身素白的灵能长袍，长发用简单的银簪束起，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
“心灵共鸣阵列检测完毕。”架构师的投影出现在她身边，“所有三百六十个连接点运转正常。，冗余系统已就位。”
“参与者的筛选呢？”星萤问。
“已经完成。”青藤从一旁走来，她的藤蔓发丝比平时更加茂盛，每一根都闪烁着微弱的灵能光泽，“三百六十名灵能者，全部自愿参加，并且通过了深层意识审查。他们来自同盟各个文明——灵能文明、人族、机械智脑、方舟堡垒、灵植共生体……甚至还有两位晨曦之翼的幸存者，老杰克和玛莎坚持要来。”
星萤皱眉：“他们的身体状况……”
“我已经做了全面检查。”青藤递过一份医疗报告，“时空创伤基本稳定，灵能适应性良好。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情感纯度非常高。经历过百年等待和生死重逢的人，对‘守护’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刻。”
星萤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最终点了点头。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项准备。”她抬起头，看向穹顶，“诱饵计划。”
云澈从入口处走来。他换上了一身探索者号的舰长制服，肩章上的星辰徽记在灵能光芒中熠熠生辉。
“探索者号舰队已经就位。”云澈的声音沉稳有力，“包括三艘主力舰、十二艘护卫舰、以及三十架隐形侦察机。我们会在虚无之眼外围建立三层封锁线，一旦影族核心被引出来，我们会发动佯攻，最大程度分散它们的注意力。”
“佯攻的强度要足够，但不能过于深入。”星萤提醒，“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它们——那不可能——而是为仪式争取时间。”
“明白。”云澈点头，“我会把握好尺度。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星萤议长，你真的确定影族会被引出来吗？如果它们识破了我们的计划，选择固守虚无之眼……”
“它们会出来的。”星萤的语气笃定，“艾莉西亚的研究表明，影族对纯净正面情感有本能的渴望和恐惧。渴望是因为那是它们永远无法理解、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恐惧是因为那种情感对它们有致命的净化作用。当李维释放出足够强烈的情感波动时，影族核心要么会试图吞噬他，要么会试图远离他——无论哪种，都会离开虚无之眼。”
她顿了顿：“而且，沉默者先生会在仪式开始前，对虚无之眼进行一次‘刺激’——用他特有的信息扰动技术，迫使影族做出反应。”
云澈深吸一口气：“那么，就等李维了。”
话音刚落，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李维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衣，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有胸前的护身符，在法阵的光芒中反射着温润的光。他的左腿支架已经拆除，走路时还有一点轻微的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清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可能的结局，并且安然接受。
“我来了。”李维的声音也很平静。
星萤走上前，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灵能注入，感知他的状态。几秒后，她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欣慰。
“你的灵魂……很稳定。”她轻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灵能大师都要稳定。那些创伤、那些痛苦、那些恐惧……都被转化了。”
“在花园里，我明白了。”李维微笑，“痛苦不是需要消除的东西，而是需要拥抱的记忆。恐惧不是需要战胜的敌人，而是需要理解的伙伴。当我接纳了所有部分的自己时，它们就不再拉扯我，反而成为了我的力量。”
青藤的藤蔓感知延伸过来，轻轻触碰李维的手腕。淡绿色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她睁大眼睛：“生命能量……如此纯净！像是……刚发芽的种子，充满了无限可能！”
“这就是钥匙。”沉默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入口处，拄着那根七彩晶体的木杖，“不是利剑，不是盾牌，而是种子。能在最贫瘠的土壤中生根发芽，能在最深的黑暗中绽放光芒的种子。”
他走到李维面前，凝视着这个年轻人：“你准备好了吗？”
李维点头：“准备好了。”
“那么，我来告诉你最后的细节。”沉默者用木杖在地面上一点，一幅全息图像浮现——那是世界树根系区与虚无之眼之间的空间结构图。
“仪式开始后，你会站在这里。”他指向图像中心，玄云子休眠舱的位置，“心灵共鸣阵列会启动，三百六十名灵能者会将他们的正面情感汇聚到你身上，放大你的情感波动。你的任务，是在保持自我意识的前提下，引导这些情感，形成一个纯净的、强大的‘情感信标’。”
“信标会像灯塔一样，穿透层层空间，直达虚无之眼。影族核心会被它吸引，或者被它刺痛，总之会做出反应。算，它们有87的概率会派出一部分力量前来探查，有63的概率会核心亲自出动。”
星萤接过话头：“当影族进入世界树根系区时，防护法阵会启动，将它们困在这里。然后，你需要与它们建立连接——不是战斗，而是对话。用你的情感，去触碰它们核心深处那些未被安抚的痛苦，去理解它们诞生的原因，然后……转化它们。”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沉默者严肃地说，“影族的核心意识是无数负面情感的聚合体，当你与它们连接时，那些绝望、怨恨、恐惧会直接冲击你的灵魂。你必须保持清明，必须记住自己是谁，必须用你的正面情感作为模板，去覆盖它们的混乱结构。”
李维闭上眼睛，想象那个过程。然后睁开：“我能做到。”
“我相信你能。”星萤握住他的手，“但记住，如果情况失控，如果影族的污染开始反向侵蚀你，我会强行终止仪式。即使那意味着失败，即使那意味着影族逃脱，我也要保住你的性命。”
李维摇头：“不要那样做。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说明我的纯度不够，无法成为真正的钥匙。那么，与其让我变成新的污染源，不如……”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青藤的泪水涌出，但她咬紧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云澈别过头去。
只有沉默者和星萤，依然平静地看着李维。
“这是你的选择。”沉默者最终说，“我们尊重。”
“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维看向玄云子的休眠舱，“仪式过程中，他会怎么样？”
星萤的眼神变得柔和：“玄云子的灵魂一直与世界树的能量场共鸣。当三百六十名灵能者启动心灵共鸣阵列时，产生的正面情感洪流，可能会与他产生共振。如果运气好……这可能是唤醒他的契机。”
她走到休眠舱前，轻抚冰冷的水晶表面：“所以，这不仅是一场净化影族的仪式，也是一场……唤醒守护者的仪式。我们需要他，李维。我们需要那把能斩断一切的剑，那个能在最黑暗时刻指引方向的光。”
李维也走到休眠舱前，看着其中沉睡的男子。玄云子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做一场美梦。
“他会醒来的。”李维轻声说，“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需要他。”
三天后，仪式前夜。
李维没有留在核心区，而是在星萤的陪同下，来到了万象城的最高点——世界树顶层了望台。
这里位于世界树树冠的顶端，是一个直径百米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有灵能屏障，既能保证安全，又不遮挡视野。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万象城，看到更远处的星空。
今夜无云，星光璀璨。世界树自身的光芒调整到最低，让星辰得以展现全部的光辉。银河横贯天际，如同一条发光的河流，流淌过无尽的黑暗。
“真美。”李维轻声说。
星萤站在他身边，也仰望着星空：“终焉之战前，旧宇宙的星空比现在更美。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恒星，每个恒星都有行星环绕，每个行星上都有生命在绽放。归墟吞噬了三分之一的星辰，剩下的也在重组中改变了位置。现在的星空，是劫后余生的星空。”
“但依然很美。”李维说，“因为还活着。”
星萤转头看他，夜色中，年轻人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深沉的、对这片星空的眷恋。
“你后悔吗？”星萤忽然问，“后悔走上这条路，后悔承担这份责任？”
李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后悔。如果要说后悔的话……我只后悔没能更早理解母亲和姨母，没能更早明白守护的意义。”
他指向下方的城市：“看那些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家里有等待的人，有未完成的故事，有对明天的期待。我曾经也是其中一盏灯下的人，被守护着长大。现在，轮到我来守护其他灯了。这很公平。”
星萤的泪水滑落，但她没有擦去。
“你知道我最敬佩玄云子什么吗？”她轻声说，“不是他的力量，不是他的智慧，而是他永远知道为什么而战。终焉之战时，有人为荣耀而战，有人为复仇而战，有人为生存而战。只有他，为‘值得被守护的未来’而战。现在，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她握住李维的手：“所以，答应我，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要忘记——你是为什么而战的。”
李维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夜风微凉，吹过了望台，带来远方花朵的芬芳。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星空，看着城市，看着这个他们即将用一切去守护的世界。
许久，李维开口：“星萤议长，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明天……如果我没能回来，如果仪式失败，如果影族逃脱……不要责怪自己，也不要责怪任何人。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想要走的道路。”
他转过头，看着星萤的眼睛：“然后，继续守护这个世界。用你们的方式，用同盟的方式。直到有一天，母亲花园里的花，开遍每一颗星球。”
星萤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
“谢谢。”
夜色渐深。
星光在头顶缓缓移动，如同永恒的时钟，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离黎明，还有六个小时。
离仪式开始，还有十二个小时。
离最终的决战，还有……一天。
但有些人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付出一切。
准备好成为光。
准备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