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看那边。”
何心隐低声说道,指向一条狭窄的巷子。
朱翊钧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巷子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排着长队,等待施粥。
队伍中有人晕倒在地,却无人理会,后面的人麻木地跨过倒下的身体继续向前。
“这这怎么可能?”
朱翊钧的声音有些颤抖。
“朝廷不是年年上报丰收吗?为何会有这么多饥民?”
何心隐苦笑一声。
“大人久居高位,自然不知民间疾苦。所谓丰收,不过是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编造的谎言。实际上,江南水患连年,北方旱灾不断,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朱翊钧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自己之前奉皇命巡视各地时,所见皆是官员精心安排的太平景象。
那些整齐的房屋,丰盛的宴席,笑容满面的百姓,原来都是假象。
“公子,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何心隐引着他走向城郊。
越往外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破败的茅草屋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翻找着什么,看到有人经过,立刻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老爷,给点吃的吧”
朱翊钧下意识地摸向钱袋,却被何心隐按住手腕。
“大人,给钱无用。
这里根本没有粮食可买。”
“那他们”
朱翊钧的声音哽住了。
“吃树皮,吃草根,甚至”
何心隐没有说下去,但朱翊钧明白他的意思。
回到府中,朱翊钧一夜未眠。
他反复思考着自己之前的调查为何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
窗外月光如水,却照不亮他心中的阴霾。
“原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喃喃自语。
“那些奏折,那些报告,全都是谎言!”
第二天清晨,朱翊钧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找到能够直达天听的人,将真相告诉皇上。
而唯一可能的途径,就是通过飞玄宫和朝天观的老道们。
飞玄宫门前,朱翊钧已经连续第三天前来等候。
守门的小道士见到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朱大人,蓝神仙真的不在观中。您还是请回吧。”
朱翊钧塞给小道士一块碎银。
“小道长,麻烦你再通传一声,就说朱某有要事相求。”
小道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大人,不是小的不肯帮忙,实在是蓝神仙已经数月未归了。”
朱翊钧心中一沉。
他知道蓝神仙是嘉靖皇帝最信任的道士,若能通过他向皇上进言,或许还有转机。
但现在
“那李三爷可在?”
朱翊钧不死心地问道。
“李三爷前日就出门了,至今未归。”
朱翊钧失望地离开飞玄宫,转向朝天观。
然而朝天观的情况同样令人沮丧。
观主告诉他,老道上个月就云游去了,归期未定。
日复一日,朱翊钧几乎踏破了飞玄宫和朝天观的门槛,却始终未能见到他想见的人。每次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不在,云游,归期未定。
“难道天要亡我大明?”
朱翊钧站在朝天观外的石阶上,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充满无力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了。
那日朱翊钧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刚踏入后院,就听到凉亭里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他心头一震,快步走去,果然看到老道和李三爷正坐在亭中对弈。
“道长!三爷!”
朱翊钧激动地喊道。
“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老道和李三爷同时转头,李三爷脸上带着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露出亲切的笑容。
“朱大人,多日不见啊。”
老道则显得更加伤感,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轻叹一声。
“朱大人近来可好?”
朱翊钧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凉亭。
“道长,三爷,你们可知我这些日子找你们找得多苦?几乎日日去飞玄宫和朝天观,却始终不见二位踪影。”
李三爷与老道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道。
“朱大人说笑了。我们不过是闲云野鹤,四处走走罢了。不知大人找我们有何要事?”
朱翊钧决定开门见山。
“二位,实不相瞒,朱某近来发现大明江山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
百姓流离失所,官员欺上瞒下,若再不变法图强,恐有大祸啊!”
老道闻言,眼中带着悲悯。
“朱大人忧国忧民,令人敬佩。但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有些事,恐怕非人力可为啊。”
朱翊钧急切地说。
“道长,我知道您与蓝神仙交好。能否请您代为传话,只需向皇上说上一句——变法势在必行!”
凉亭内一时沉默。
李三爷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道。
“朱大人,万事皆空,何必执着?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皆有定数。”
朱翊钧听出了话中的劝退之意,但他不甘心。
“三爷,您这是何意?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明走向衰亡吗?”
老道摇头叹息。
“朱大人,非是我们不愿帮忙。
只是有些事,恐怕不是进言就能改变的。”
朱翊钧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是是皇上的意思吗?”
李三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朱大人,您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看淡些为好。”
朱翊钧沉默良久,突然抬起头,眼中带着坚定。
“不,我还没有输。
二位,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新的办法。”
老道和李三爷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哦?”
“我要将变法与心学结合起来!”
朱翊钧激动地说。
“以复兴尧舜之世为名,致良知、求大同为旗,重新推动变法。
这样既能获得正统地位,又能争取大多数缙绅的支持。”
李三爷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这倒是别出心裁。”
老道眼中精光一闪。
“朱大人打算如何实施?”
“首先,我建议皇上立阳明心学为官学。”
朱翊钧胸有成竹地说。
“表面上推崇心学,实则推动变法。
只要能得到皇上的支持,变法就有希望继续推进!”
说到这里,朱翊钧目光炯炯地看着老道。
“道长,请您通过蓝神仙向皇上传达四个字——改弦更张。皇上若问起,就说这是朱某深思熟虑后的建议。”
老道和李三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原以为朱翊钧已经消沉,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坚定的决心和明确的计划。
朱翊钧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
“二位以为如何?”
老道轻叹一声。
“大人用心良苦。以阳明心学为名,既得正统之名,又可争取缙绅支持,百姓亦能受益。
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朱翊钧。
“大人可曾想过,您如今在朝堂上的处境?”
李三接过话茬,语气委婉却字字如针。
“大人,恕我直言。自上次变法失败后,您在士林中的名声已经不太好听。如今再主持变法,恐怕”
“恐怕无人信服?”
朱翊钧轻笑一声,眼中带着阴翳。
“李三啊李三,你何时也学会这般拐弯抹角了?”
李三面色一僵,老道却已摇头道。
“大人何必自取其辱?朝中诸公视您如洪水猛兽,高拱一党更是虎视眈眈。
此时出头,无异于”
“自投罗网?”
朱翊钧突然大笑,笑声中却透着几分苍凉。
“道长,你可知这天下大势?高拱赢了,严嵩父子也赢了,缙绅们更是赚得盆满钵满。唯独百姓,唯独皇家——”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寒光乍现。
“在流血!”
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老道与李三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老道缓缓道。
“贫道此来,实为传达蓝神仙的意思。”
朱翊钧眉头一皱。
“蓝道行?他怎么说?”
“蓝神仙言,大人本是道门中人,游戏人间无妨,但若卷入过深”
老道声音渐低。
“恐有血光之灾。”
室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朱翊钧神色变幻,忽而嗤笑。
“血光之灾?我朱翊钧自踏入这朝堂起,哪一日不是在刀尖上行走?”
李三忍不住劝道。
“大人,蓝神仙道法通玄,他的预言不可不防啊!只要您愿意,他可以向皇上进言,让您去任何皇家道观”
“逍遥快活?”
朱翊钧冷冷打断。
“李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逍遥不在何处,而在心境。如今我已有足够银钱,若要逍遥,何处不可?”
老道叹息。
“大人何必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
朱翊钧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茶盏,褐色的茶汤在案几上蜿蜒流淌,如同一条扭曲的小蛇。
“道长可曾想过,若我现在退缩,高拱登上首辅之位,严党继续把持朝政,缙绅们更加肆无忌惮——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大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暮色已深,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他眼中的阴霾。
“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空虚如洗,边关烽火连天!”
朱翊钧声音低沉如雷。
“而这一切的罪责,最终还是会落在我朱翊钧头上!史书上会怎么写?裕王朱翊钧,畏首畏尾,致天下崩颓!”
老道面色骤变,手中拂尘微微颤抖。
李三则怔在原地,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沉默良久,老道才艰难道。
“大人过虑了。皇上圣明,自有决断。”
“皇上?”
朱翊钧转身,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道长以为,皇上真会咽下这口气?牺牲我一个朱翊钧,换得暂时安宁?”
他缓步走回案前,手指蘸着未干的茶汤,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扭曲的图案。
“高拱递上了严家煽动缙绅的证据,可这些证据能扳倒严党吗?不过是给皇上一个台阶下罢了!”
李三瞳孔微缩。
“大人的意思是”
“皇上在等。”
朱翊钧眼中精光闪烁。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一举扭转乾坤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笑容中带着几分疯狂。
“而我,就是那个人选!”
老道摇头。
“大人太过自信了。您可知道,如今朝中已有风声,说您勾结江湖术士,图谋不轨”
“哈!”
朱翊钧大笑。
“这不正是高拱的手笔吗?先污我名声,再断我后路。可惜啊可惜——”
他忽然压低声音。
“他们忘了,我朱翊钧从来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窗外一阵狂风袭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起舞。
李三喉结滚动,半晌才道。
“大人所言确有道理。但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朱翊钧斩钉截铁。
“要么功成身退,要么粉身碎骨。这条路,我既然选了,就不会回头。”
老道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大人还是这般倔强。”
朱翊钧神色稍缓,轻声道。
“道长,李三,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不是我想退就能退的。”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就像两只巨兽在荒野中搏斗,旁观者看似可以避开,实则早已被卷入其中,无处可逃。”
李三眼中带着动容,欲言又止。老道则怔怔望着朱翊钧坚毅的侧脸,忽然道。
“若若裕王继位”
朱翊钧猛地转头,目光如电。
“慎言!”
老道自知失言,连忙噤声。
室内气氛一时凝滞,只听得更漏声声,催人断肠。
良久,李三轻咳一声。
“天色已晚,不如”
老道会意,起身拱手。
“大人保重,贫道告辞。”
朱翊钧神色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李三搀扶着老道向门外走去,临到门口,老道忽然回头。
“大人,您是个有始有终的人。
只是”
“只是什么?”
老道摇头。
“没什么。但愿贫道多虑了。”
朱翊钧目送二人离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合上房门。
嘉靖皇帝回到玉熙宫,无心打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吕芳,把高拱的陈情表拿来。”
嘉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