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回报,火枪五百条。”
服部半藏翻译时声音都在发抖。
织田信长却眯起眼睛,突然用日语说了很长一段话。
“信长大人说”
王汝贤额头沁汗。
“他要的不仅是武器,更希望大人助他重整日本六十六国”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朱翊钧突然起身,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在光影中振翅欲飞。
“两个条件。”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着远处街市的骚乱声灌进来。
“第一,九州平定后,严禁船主雇佣浪人!”
织田信长听完翻译,突然拔出太刀。在众人惊呼中,刀光闪过——案几一角应声而落。
“以刀立誓!”
“第二。”
朱翊钧从怀中取出一枚洪武通宝,弹向半空又稳稳接住。
“每年五十亿斤粮食,本官按市价上浮两成收购。”
这次连李贽都倒吸凉气——这相当于大明全年税粮的三成。
织田信长却抚掌大笑,从怀中掏出一串浑圆的珍珠拍在案上。
“秋收前先供二十亿斤!”
珍珠在案几上滚动的脆响中,朱翊钧突然话锋一转。
“德川家康近来可好?”
空气骤然凝固。
织田信长的笑容僵在脸上,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刀柄。
服部半藏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是他们临行前刚收到的密报,三河国正在暗中扩军。
“跳梁小丑。”
织田信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汉字,太刀归鞘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三更梆子响时,朱翊钧亲自将织田一行送至偏门。
月光下,他突然按住吕坤的肩膀。
“你带一百精锐,押运火枪走海路。”
声音压得极低。
“若见九州未平”
未尽之言化作脖颈上的手势。
吕坤瞳孔骤缩。
“大人,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倭寇之祸根在浪人无主。”
朱翊钧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
“严嵩能煽动暴民,我们就让海盗去咬他们的钱袋子!”
次日拂晓,李贽在码头找到伫立良久的朱翊钧。
晨雾中,最后一条货船正驶出闸口,船头青旗上吕字若隐若现。
“赵士桢那边”
李贽话未说完,突然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郑钦滚鞍下马,怀中紧抱着鎏金铜匣。
“大人!赵主事送来的新式火器!”
掀开匣盖瞬间,三支泛着蓝光的奇形铳管映入眼帘——竟是三眼铳的改良版,铳身刻着迅雷铳三个小篆。
朱翊钧抚过冰冷的铳管,突然轻笑出声。
“李公可见过正月里放烟花?”
“大人,赵士桢又送来了三十门铁菩萨和一千五百条火枪!”
郑钦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时,朱翊钧正在北郊军营的地图前沉思。
他猛地抬头,眼中带着精光,快步走出营帐。
“当真?”
朱翊钧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郑钦抱拳行礼,脸上也带着喜色。
“千真万确,已经运抵营外。
赵大人说,这是他倾尽家财,联合泉州几家铁匠铺日夜赶制的。”
朱翊钧大步流星地走向营门,远远就看见几十辆大车排成长龙,车上盖着油布,隐约可见下面凸起的金属轮廓。
他掀开最近一辆车的油布,一尊黝黑的铁菩萨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好!好!”
朱翊钧连声赞叹,手指抚过冰凉的炮管。
“有了这些,倭寇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转向郑钦,眼中带着战略家的光芒。
“织田信长从后方牵制,我们正面强攻,只要组织一场彻底的歼灭战,倭寇必灭!”
郑钦点头。
“大人高见。不过杭州那边”
朱翊钧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张阁老的三条严令没能控制局势?”
“正是。
罗龙文和鄢懋卿那帮人越发猖狂了,昨日又在词人祠外聚集契奴,高呼什么江南十万契奴,拥戴朱翊钧、帝出三江口之类的口号。”
朱翊钧冷哼一声。
“这些口号虽不直接构成谋反,却极具煽动性。
张阁老为何不抓人?”
“证据不足。”
郑钦压低声音。
“那些人狡猾得很,从不留下把柄。契奴们喊完就散,根本抓不到组织者。”
朱翊钧沉思片刻。
“暂且不管他们,当务之急是解决倭患。有了这些火器,我有个计划”
当夜,朱翊钧在织造局的地图前熬到三更。
烛光下,他的手指在舟山群岛的沙盘上来回移动,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大人,您该休息了。”
亲兵端来热茶。
朱翊钧摇头。
“时不我待。你看这里——”他指向舟山群岛中一段狭窄海域。
“此处水道仅容三船并行,两岸高地可架设火炮。若能将倭寇主力诱入此地”
亲兵恍然大悟。
“大人是想来个瓮中捉鳖!”
“不错。”
朱翊钧眼中精光闪烁。
“岸上火炮封锁退路,大船上的火枪兵和火炮正面轰击,倭寇插翅难逃。”
他直起身子,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问题是,如何让倭寇乖乖进入这个陷阱?”
亲兵试探道。
“需要诱饵?”
“正是。”
朱翊钧点头。
“俞大猷的闽海水师是最佳选择。倭寇恨他入骨,若见他的舰队出现,必会倾巢而出。”
“可俞将军会答应吗?”
朱翊钧沉默片刻。
“这就是问题所在。俞大猷为人刚直,未必愿意让自己的水师冒险。”
他忽然拍案。
“不管了,必须一试!传令,明日我亲自南下见俞大猷。”
次日深夜,朱翊钧安排吕坤和李贽留守营中,自己则带着郑钦和一支精锐百人队,悄然离开杭州,向南疾驰而去。
三天后,厦门港外。
朱翊钧和郑钦扮作商人模样,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闽海水师的军港。
夕阳西下,港湾内数十艘战船整齐排列,桅杆如林。
“这俞大猷,果然名不虚传。”
朱翊钧赞叹道。
“看这水寨布局,前有哨船警戒,后有快船接应,进退有度。”
郑钦点头。
“闽海水师虽非兵部正规军,却是实打实的抗倭中坚。听说俞将军练兵极严,士卒能三日不眠不休追击倭寇。”
朱翊钧目光扫过港湾。
“你看那些战船,虽不及朝廷战船华丽,却结实耐用。船身吃水线附近都加装了铁板,防炮击。”
“大人明鉴。”
郑钦指向远处。
“那边是修船厂,日夜不停。据说俞将军剿灭海盗所得,大半都用来维护战船了。”
朱翊钧忽然问道。
“郑钦,你与俞大猷打过交道,此人如何?”
郑钦思索片刻。
“俞将军命途坎坷,曾几起几落,但抗倭之心从未动摇。
他与戚继光不同,戚将军善于防守,俞将军则主张主动出击,彻底剿灭。”
“彻底剿灭”
朱翊钧喃喃重复,眼中闪过赞赏。
“正合我意。”
正当二人交谈间,一队水师士兵悄然围了上来。为首的军官抱拳行礼。
“二位先生在此观望多时,不知有何贵干?”
郑钦正要开口,朱翊钧抬手制止,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带我去见俞将军。”
军官看清令牌,脸色大变,立刻单膝跪地。
“不知大人驾到,恕罪!”
闽海水师中军帐内,俞大猷正在研究海图。
他已年过五旬,鬓角斑白,但腰背挺直如松,双目炯炯有神。
“报!”
亲兵匆匆入内。
“杭州来的朱大人到了!”
俞大猷猛地抬头。
“朱翊钧?”
“正是。”
俞大猷放下手中海图,大步走出帐外。远远看见朱翊钧一行人走来,他加快脚步迎上前去。
“朱大人!”
俞大猷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朱翊钧还礼。
“俞将军不必多礼,是本官冒昧来访。”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打量对方。
俞大猷见朱翊钧虽为文官,却目光锐利,举止间透着杀伐决断。
朱翊钧则注意到俞大猷双手粗糙,甲缝里还残留着火药痕迹,显是常亲临战阵。
“朱大人远道而来,必有所教。”
俞大猷侧身相让。
“请帐内叙话。”
入帐落座后,朱翊钧开门见山。
“俞将军,倭患日益严重,朝廷决定全力清剿。本官此来,是想与将军商议联合作战之事。”
俞大猷眼中精光一闪。
“巧了,末将这几日正打算北上杭州,向大人请命。”
“哦?”
朱翊钧挑眉。
“将军有何打算?”
俞大猷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舟山群岛。
“此处水道狭窄,若以我水师为饵,引倭寇入瓮,两岸伏以火炮,可一举歼灭其主力!”
朱翊钧与郑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惊讶之色。
朱翊钧忽然大笑。
“英雄所见略同!本官正是为此而来!”
俞大猷也露出笑容。
“看来大人与末将想到一处去了。”
朱翊钧收敛笑容。
“但此计凶险,将军的水师将面临巨大风险。”
俞大猷豪迈挥手。
“剿倭岂能无险?末将的水师儿郎,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同我到账外瞧一瞧。
朱翊钧负手而立,望着校场上整齐列阵的火枪兵,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士兵手中的火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队列变换间如臂使指,显然训练有素。
“俞将军,你看我这火枪营如何?”
朱翊钧转头看向身旁的俞大猷,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俞大猷虎目微眯,粗糙的手指抚过花白胡须。
“精良,确实精良。比佛郎机国的火枪营强上不止一筹。”
朱翊钧闻言大笑,拍了拍俞大猷的肩膀。
“若是给将军一千火铳兵,可有把握将那些倭寇赶尽杀绝?”
俞大猷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校场上逡巡片刻,才缓缓道。
“若再加二三十门铁菩萨火炮,末将便有十分把握。”
“哦?”
朱翊钧挑眉。
“将军这是嫌少?”
“非也。”
俞大猷摇头,眼中精光闪烁。
“倭寇狡诈,善用海路迂回。火铳虽利,却需火炮压制其船队,断其退路。”
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收敛笑容。
“将军对当前局势有何看法?”
俞大猷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
“大人,恕末将直言,严嵩父子就是倭寇的内应!”
校场上的喊杀声忽然变得遥远,朱翊钧眼神一凛。
“将军此言可有凭据?”
“这些年倭寇总能避开我军主力,劫掠富庶之地,又每每在我军合围前逃脱。”
俞大猷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若非朝中有人通风报信,岂会如此?”
朱翊钧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
“继续说。”
“据末将所知,倭寇现有战船百余艘,精锐浪人三千余众。”
俞大猷指着海图。
“加上佛郎机国暗中支援的两艘炮舰,若任其坐大,东南半壁恐将不保。”
一旁的郑钦忍不住插话。
“俞将军未免危言耸听,区区倭寇,如何能动摇我大明根基?”
俞大猷冷笑一声。
“郑大人久居庙堂,可知倭寇如何控制沿海?他们以海商之利笼络豪强,勾结官府,令朝廷政令不出县城!长此以往,东南诸省与沦陷何异?”
朱翊钧抬手制止了郑钦的反驳。
“俞将军所言不虚。倭寇之患,不在其兵力多寡,而在其蚕食我朝根基。”
他转向俞大猷。
“本官有一策,请将军过目。”
侍从立刻展开一幅精细的沿海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红点。
朱翊钧手指轻点。
“每个炮点我都已安排妥当,只待倭寇主力进入舟山海域,便可形成交叉火力。”
俞大猷俯身细看,眉头渐渐舒展。
“大人此计甚妙,但”
他直起身。
“倭寇狡猾,不会轻易入彀。”
“将军的意思是?”
“不如先示弱,任其劫掠一二处,待其骄纵,再”
俞大猷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逼其进入舟山死地。”
朱翊钧眼中闪过赞许。
“好一个欲擒故纵!”
正当此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在俞大猷耳边低语几句。
俞大猷脸色骤变。
“大人,张经已经北上!”
“什么?”
朱翊钧手中折扇啪地合上。
“这么快?”
“倭寇必是得了消息,要抢先动手。”
俞大猷急道。
“我们必须立即返回杭州!”
朱翊钧目光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