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失礼了。只是李大人一向”
“一向什么?”
嘉靖打断他。
“朕看他是和严嵩走得太近了!”
吕芳额头渗出冷汗,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朝中局势。
“陛下,若李大人不可靠,应当立刻换人!倭寇之事迫在眉睫,万一”
嘉靖摆摆手,脸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意。
“不必惊慌,吴兑会拦住李庭竹。”
吕芳稍稍松了口气,想起吴兑的为人。
“吴大人曾为高拱尽力,对陛下应当忠心。”
“板荡识忠臣啊”
嘉靖长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外面的局势,比朕想象的还要复杂。
严嵩,比杨廷和更厉害。”
吕芳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闹腾?”
嘉靖眼中带着寒光。
“严嵩他们是在等,等倭寇上岸。到时候,局势会更加复杂。”
“那陛下”
“朕自有打算。”
嘉靖打断吕芳,嘴角勾起冷笑。
“那些人也在观望,最终会根据战局变化而行动。”
吕芳沉默片刻,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老奴老了,对这些权力游戏实在厌倦。大明朝,确实需要改革了。”
嘉靖闻言,神色缓和下来。
“所以朕支持朱翊钧放手去变法。与其被动等待逼宫,不如主动整顿。”
杭州湾,钱塘江口。
夜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朱翊钧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眉头紧锁。
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艘巡逻的船只灯火。
“大人,水寨的防御工事已经完成七成。”
一名亲兵快步走来报告。
朱翊钧点点头。
“加快进度,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俞大猷披甲而来,银白的胡须在海风中飘动。
“朱大人,倭寇动向有消息了。”
朱翊钧转身,眼中精光一闪。
“如何?”
“探子回报,倭寇船队已经越过舟山群岛,正向内陆逼近。”
俞大猷声音低沉。
“最多三天,他们就会上岸。”
朱翊钧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三天比预计的还要快。
俞将军认为他们会选择哪里登陆?”
俞大猷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
“金山卫。
那里水浅滩平,倭寇的小船容易靠岸,而且”
他顿了顿。
“距离华亭只有不到百里。”
“华亭”
朱翊钧眼中带着锐利。
“官营钱庄的丝绸都囤积在那里。”
俞大猷点头。
“正是。倭寇此次来势汹汹,恐怕不仅是为了劫掠,更是”
“政治配合。”
朱翊钧冷冷地接过话头。
“严嵩一党想借倭寇之手,逼迫朝廷让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俞将军,依你之见,决战会在哪里展开?”
朱翊钧问道。
俞大猷毫不犹豫地指向地图上一点。
“华亭与金山卫之间。倭寇必取华亭,而我们”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必须在这里截住他们!”
朱翊钧仔细审视地图,忽然问道。
“水寨的船只何时能全部到位?”
“最快也要两天。”
俞大猷叹了口气。
“大明水师早已不复当年。十年前我们还有千艘战船,如今”
他摇摇头。
“能调动的不足二百,最大的也不过四百料。”
朱翊钧眉头紧锁。
“火器配备如何?”
“火绳枪不足百支,性能也不稳定。”
俞大猷面露忧色。
“佛郎机人的战船火炮射程远超我们,一旦遭遇,我军难以靠近。”
“俞将军,我大明战船的远程攻击能力,竟如此薄弱?”
朱翊钧眉头紧锁,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俞大猷站在他身侧,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位老将面容刚毅,右眼上那道伤疤格外醒目。”
大人明鉴,我朝水师确实以近战为主。火龙船、子母船这些,都是靠上去才能发挥威力。”
朱翊钧猛地转身,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那倭寇的神风船呢?”
“不同。”
俞大猷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铺在栏杆上。
“倭寇船小灵活,顺风而来,撞上就炸。我们的自杀船有脱钩机关,士兵能逃生。”
他粗糙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两处。
“但末将担心的是,倭寇若同时从台州卫和金山卫登陆”
朱翊钧瞳孔微缩。海图上那两个红点仿佛两把尖刀,直插大明的软肋。
他抬头望向远处海天交界处,那里乌云正在积聚。
“三天。”
朱翊钧突然道。
“俞将军,本官判断倭寇三日内必至。立刻加派斥候,昼夜监视海面。”
他语速加快。
“还有,把城头那十门红衣大炮运到水寨来,现在就办!”
俞大猷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但大人,士兵训练不足”
“那就日夜不休地练!”
朱翊钧一把扶起老将军,声音压得极低。
“俞将军,此战关乎国运。胜了,你我都是功臣;败了”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寒光让久经沙场的俞大猷都不禁一凛。
离开水寨时,朱翊钧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的战船轮廓如剪影,桅杆上的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杭州城内的气氛比海上更加压抑。
朱翊钧的马车刚进城门,就被一阵刺耳的呐喊声截停。
“杀朱翊钧!救大明!”
“停止变法!还我生计!”
车帘被猛地掀开,张居正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
“大人总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几乎被外面的声浪淹没。
“百姓被煽动,已经围了衙门三天!”
朱翊钧眯起眼睛。街道上人头攒动,火把将夜色照得通明。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抬着一口棺材,上面用鲜血写着朱翊钧祸国四个大字。
“好大的手笔。”
朱翊钧冷笑一声。
“张大人,先回衙门再说。”
衙门后院,烛火摇曳。
张居正来回踱步,官靴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鄢懋卿那老狐狸,竟用这等下作手段!现在全城商人罢市,百姓断炊,矛头直指大人的新政”
“吴明吴亮回来了吗?”
朱翊钧突然打断,手指轻叩桌面。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从梁上翻下。
吴明抱拳行礼。
“大人,查清了!”
他弟弟吴亮紧接着递上一叠文书。
“放火烧作坊的颜富贵是董份家丁,鄢懋卿和罗龙文指使。
这是他们的密信抄本。”
朱翊钧快速翻阅,嘴角勾起冷笑。纸张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连暗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抬头看向吴明。
“人证?”
“颜富贵已经招供,画押在此。”
吴明从怀中掏出一张血手印的供词。
“还有,商人罢市是沈义、顾赟、金海荣几个行总牵头,每人收了鄢懋卿五百两银子。”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张居正瞪大眼睛,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好!好得很!”
朱翊钧突然大笑,笑声中却无半点温度。
“鄢懋卿这是要置本官于死地啊。”
归有光猛地拍案而起。
“既有铁证,还等什么?立刻拿人!”
“不急。”
朱翊钧抬手制止。
“俞大猷判断倭寇三日内必至。现在抓人,只会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务之急是防备倭寇登陆。”
张居正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大人是说鄢懋卿可能与倭寇勾结?”
“未必。”
朱翊钧摇头。
“但他选的时机太巧了。民乱一起,边防必乱。”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潮汛将至,倭寇战船借风势一日可抵岸。若台州卫或金山卫有失”
刘应节突然插话。
“下官有一计!待倭寇上岸时,将鄢懋卿一党明正典刑。百姓见内外勾结,自然明白谁是祸国殃民的真凶!”
房间内再次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翊钧身上。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肃杀之意。
“就这么办。”
朱翊钧终于开口,声音如金铁交鸣。
“张大人,你负责稳住城内局势;吴明吴亮继续监视鄢府;刘大人准备刑场。”
他环视众人。
“此战,不胜即死。”
张居正突然深深一揖。
“下官惭愧。往日只知纸上谈兵,今日方知大人运筹帷幄。”
他直起身时,眼中燃起久违的斗志。
“请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联络马自强、张四维,必不让鄢懋卿再掀风浪!”
夕阳西沉,杭州湾葫芦山水寨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朱翊钧站在岸边高地上,海风夹杂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官袍的下摆。
远处海面上,数十艘战船排开阵型,炮声隆隆,硝烟弥漫。
“大人,俞将军已将火枪队按您的吩咐分配完毕。”
身旁的亲兵恭敬禀报。
朱翊钧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海面上不同类型的战船。
最显眼的当属那几艘高大的福船,每艘配备四门火炮和三十名火枪兵
稍小些的海沧船则有两门火炮和二十名火枪兵;而灵活的小苍船虽只配一门火炮和十名火枪兵,却胜在机动性强。
“总共多少艘船配备了火器?”
朱翊钧问道,眼睛仍紧盯着海面演练。
“回大人,一百零三艘。
俞将军说这是最精锐的船队,其余火枪兵则分散到其他船只上作为支援。”
朱翊钧嘴角微扬。
赵士桢带来的弹药确实充足,俞大猷也舍得下本钱,训练都用实弹。
只见海面上弹丸横飞,战船循环轰炸,激起一道道水柱。
他不由得眯起眼睛——这海战确实比陆战难打多了,不仅要考虑风向潮汐,还要计算船只移动轨迹与火炮射程的配合。
“大人觉得如何?”
身后传来沉稳的声音。
朱翊钧回头,见俞大猷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身戎装,须发斑白却精神矍铄。
“俞将军。”
朱翊钧拱手。
“演练颇有章法,只是”
“只是还不够熟练。”
俞大猷接过话头,眉头紧锁。
“这些统领虽是我一手培养,但火器运用尚需时日磨合。”
朱翊钧点头。
“将军所言极是。不过依我看,这支舰队已初具规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俞大猷眼中带着欣慰。
“多亏大人运来的火器。有了这些利器,收复马六甲指日可待。”
提到马六甲,朱翊钧目光一凝。
他望向远方海天相接处,仿佛能看到那片被葡萄牙人占据的战略要地。”
不止马六甲。”
他低声道。
“将来还可从缅国南方登陆,与北方明军形成夹击之势,彻底解决莽应龙之患。”
俞大猷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大人高瞻远瞩!只是”
“只是眼下变法与清除严党更为紧迫。”
朱翊钧收回目光,语气转为坚定。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支海军,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海风骤起,吹散了朱翊钧的话语。演练已近尾声,各船开始收队返航。
俞大猷却仍不满意,大步走向岸边,对陆续靠岸的统领们厉声训斥。
“第三队的炮火配合慢了半拍!第五队的火枪齐射毫无章法!就这水平,如何迎战倭寇?”
统领们低头受教,不敢吭声。
朱翊钧见状,上前劝道。
“俞将军息怒。
这是我大明首次将上等火器大规模应用于海战,能有此成效已属不易。”
俞大猷转身,见是朱翊钧,神色稍缓。
“大人有所不知,海战不比陆战,半点差池都可能全军覆没。”
“将军治军严谨,本官佩服。”
朱翊钧诚恳道。
“但倭寇将至,将士们需要养精蓄锐。不如让他们先休息,明日再练?”
俞大猷沉思片刻,点头道。
“大人说得有理。”
随即对统领们下令。
“都带兵去休息!记住,海战不同于陆战,必须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搏杀!陈麟!”
一名年轻将领应声出列。
“末将在!”
“加强寨外巡逻,倭寇狡猾,谨防夜袭!”
“遵命!”
天色渐暗,海风转凉。
朱翊钧与俞大猷、郑钦三人走入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三人凝重的面容。
“郑将军。”
朱翊钧看向风尘仆仆的郑钦。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郑钦连忙拱手。
“大人言重了。末将和弟兄们能追随大人推行变法,为百姓谋福,是莫大的荣幸。”
朱翊钧眼中带着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