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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恐生民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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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若知计划泄露,要么放弃进攻,要么仓促改变路线——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有利!”

戚继光突然转身向外走去,铁甲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戚将军?”

谭纶急忙呼唤。

“我今夜就带兵南下。”

戚继光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刀刮铁锈。

“在青浦设伏。倭寇若来,必让他们血染黄浦江!”

他跨出门槛时,月光短暂地照亮他坚毅的侧脸,宛如一尊青铜雕像。

待脚步声远去,谭纶忧心忡忡。

“督帅,戚将军他”

“让他去。”

胡宗宪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他是对的。我们确实需要更多准备。”

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竟有点点猩红。

谭纶大惊。

“您的旧伤”

胡宗宪摆摆手,将染血的帕子扔进火盆。火焰嗤地窜高,照亮他皱纹深刻的脸。

“朱翊钧和张居正现在自身难保。变法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皇上又”

他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冯保那阉党正在搜集他们的罪证。”

谭纶脸色煞白。

“那这抗倭之事”

“布告我一人署名。”

胡宗宪斩钉截铁。

“你明日去找杭州知府,让他秘密刊印,连夜张贴。”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喃喃自语。

“这场仗,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次日清晨,杭州城门刚开,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疾驰而入。

为首者身着绯袍,正是刚从京师返回的朱翊钧。

他勒马停在布告栏前,皱眉看着新鲜浆糊尚未干透的告示。

“胡宗宪这是要做什么?”

朱翊钧声音冰冷。布告上”倭寇将至”四个大字墨迹淋漓,仿佛能滴出血来。

随行师爷低声道。

“听说昨夜总督府连夜发出的,各州县都在张贴。”

朱翊钧正要说话,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围在布告前,有人高声诵读。

“倭寇拟于本月十五日后进犯,沿海居民宜早做防备呸!又是来吓唬我们交税的!”

“胡宗宪这狗官!”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朝布告吐口水。

“去年就说倭寇要来,结果呢?还不是为了加征防倭税!”

朱翊钧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下马走近人群,强压怒火问道。

“这位老乡,若真有倭寇来犯,你们不害怕吗?”

麻脸汉子打量着他华丽的官服,冷笑连连。

“大人是京里来的吧?知道我们今年交了多少税吗?”

他掰着脏兮兮的手指头。

“夏税、秋粮、丝绢、盐课,现在又来个防倭税!倭寇没见着,粮缸先见了底!”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附和。

一个老妪颤巍巍地指着布告。

“上月张居正派来的税吏,把我家下蛋的母鸡都抢走了倭寇来了更好,大家一起死!”

朱翊钧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师爷连忙扶住他,低声道。

“大人息怒,这些愚民”

整个杭州城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

朱翊钧站在原地,看着四散奔逃的百姓,看着布告栏上胡宗宪的告示被慌乱的人群撕得粉碎。

“混账!胡宗宪这是要自乱阵脚吗?”

朱翊钧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他手中那份布告上”倭寇势大,恐难抵御”八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书房外,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

自打倭寇大举来犯的消息传来,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朱大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备轿,去万松书院!”

朱翊钧抓起官帽就往外走,衣袍带起的风卷起案上几张公文。

他心中雪亮——胡宗宪这般示弱,只会让城内那些墙头草缙绅更快倒向倭寇。

更可怕的是,一旦百姓恐慌蔓延,这杭州城不用倭寇来打,自己就先乱了。

暮色四合时,万松书院内灯火通明。

李贽正与吕坤、何心隐围着一张浙江舆图低声议论,见朱翊钧大步流星进来,三人连忙起身。

“诸位不必多礼。”

朱翊钧一摆手,直接将胡宗宪的布告拍在桌上。

“你们看看,这是要把百姓往倭寇刀口上推!”

吕坤拾起布告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确实不妥。倭寇虽众,但我听说俞大猷将军的水师已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朱翊钧打断道,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我们必须立刻重拟告示。

胡宗宪只看到倭寇船多,却忘了我们变法这半年来,光杭州府就放免了三万契奴!”

李贽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

“这些契奴比谁都清楚,若是让倭寇破了城,他们又要回到从前猪狗不如的日子。”

朱翊钧眼中精光闪烁。

“我们得让他们明白,这一仗不仅是为朝廷打,更是为他们自己打!”

何心隐突然抚掌大笑。

“笔墨伺候!”

朱翊钧卷起袖子。

“今夜必须把告示拟出来。”

烛火摇曳中,四人伏案疾书。

朱翊钧执笔的手腕稳健有力,墨迹在宣纸上龙飞凤舞。

“倭寇虽众,不过乌合之众。现有俞大将军水师三千、戚将军精兵五千严阵以待,本官亲率火铳营八百将士誓死守城”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顿,抬头看向李贽。

“你说,要不要提契奴的事?”

李贽捻着胡须沉吟。

“不妨写得隐晦些。就说凡助战者,皆享新政之利,明白人自然懂。”

四更梆子响时,告示终于定稿。

朱翊钧独自在落款处签下大名,又取出私印重重按下。红印如血,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大人这是”

吕坤欲言又止。

“此事我一人担着。”

朱翊钧吹干墨迹。

“若是败了,你们还能周旋。若是胜了”

他忽然露出疲惫的笑容。

“胜了再说吧。”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数十骑快马带着新告示奔向杭州各城门。

朱翊钧和衣躺在书院厢房的榻上,耳边似乎已经听到街巷间渐渐响起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朱大人要亲自带火铳兵上阵!”

“告示上说,参战的能继续享新政好处”

“我兄弟在盐场做契奴,昨日刚被放免,今早就去报名了!”

这些零碎的话语混在晨钟声里,成了朱翊钧入睡前最后的记忆。

日头西斜时,朱翊钧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开门,只见吕坤和李贽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大人!五万!整整五万男丁响应!”

吕坤的声音都在发颤。

“各作坊、盐场、茶山的契奴几乎倾巢而出!”

朱翊钧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这么快?”

李贽递上一卷名册。

“契奴们本就聚居在工坊区,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巡抚衙门前的广场都快站不下了。”

“先精选一万。”

朱翊钧快速盘算着。

“余下两万作后备。兵器甲胄”

“张居正大人已经开仓发放枪棒了。”

吕坤补充道。

“就是将领”

朱翊钧猛地想起什么。

“刘应节!他在宣大带过义勇!”

说着已经抓起外袍往外走。

“去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后堂,刘应节正对着沙盘出神。见朱翊钧匆匆进来,这位老将军抱拳一礼。

“朱大人来得正好,老夫正琢磨布防之事。”

朱翊钧直接了当。

“刘将军,义勇就全权交给你了。”

刘应节花白眉毛一挑。

“大人信得过老夫?”

“宣大边军的铁壁刘,谁人不知?”

朱翊钧指着沙盘上的平湖、华亭两城。

“将军以为如何布防?”

刘应节粗糙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两道弧线。

“义勇未经战阵,野战必溃。不如据守这两城,深沟高垒。”

他忽然抓起一把黄豆撒在沙盘上。

“倭寇就像这豆子,看着多,实则散。久攻不下,其势自沮。”

朱翊钧眼睛一亮。

“以逸待劳?”

“正是。”

刘应节又摸出几枚铜钱压在沙盘边缘。

“俞将军水师若能守住钱塘江口,倭寇小船只能从金山卫登陆。

那里滩浅”

“滩浅不利大船靠岸!”

朱翊钧抚掌大笑。

“将军高见!”

正说着,张居正手持一叠文书匆匆进来。

“各地保甲已经动员起来,乡间寨堡都在整修。”

他看了眼沙盘,又补充道。

“粮秣三日内可备齐。”

朱翊钧心中大定。

这半年来推行变法,张居正把各府县梳理得井井有条,此刻竟显出奇效。

那些废弛多年的保甲制度,一夜之间又活了过来。

“有劳张相了。”

朱翊钧郑重一揖。

张居正侧身避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下官只是好奇,朱大人如何说动这么多契奴”

“他们不傻。”

朱翊钧轻声道。

“倭寇来了,缙绅可以开门迎客,他们却要重新戴上镣铐。”

张居正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递上一份邸报。

“嘉兴府急报,倭寇先锋已过舟山。”

接下来三日,朱翊钧几乎没合过眼。

他穿梭在各处城防工事间,看着那些曾经佝偻的契奴如今挺直腰板操练。

有个满脸烟灰的年轻铁匠甚至拦住他,拍着胸脯说。

“大人放心,我们炼铁的臂力,抡起大刀不比官兵差!”

第四日清晨,朱翊钧正在词人祠查看最新军报,张居正忽然不请自来。

“朱大人。”

张居正撩袍坐下,罕见地亲自斟了杯茶推过来。

“眼下局面,倒是让下官想起一句古话。”

朱翊钧接过茶盏。

“愿闻其详。”

“上面冷,下面热;城中闹,乡野靖。”

张居正目光如炬。

“那些商贾缙绅等着看笑话,乡民契奴却拼死备战。古今罕见啊。”

朱翊钧听出弦外之音,轻啜一口茶。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战后呢?”

张居正突然发问。

“这些武装起来的契奴”

朱翊钧放下茶盏,直视张居正的眼睛。

“张相是担心我借机扩军?”

“下官只是觉得”

张居正斟酌着词句。

“民众一旦尝到武力之利,恐难收拾。”

窗外传来义勇操练的号子声,朱翊钧望着远处飘扬的旗帜,忽然笑了。

“张相可知,昨日有契奴问我,战后能不能继续在火铳坊做工?”

张居正一怔。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口安稳饭吃。”

朱翊钧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等打退倭寇,该务农的务农,该做工的做工。只要新政不变,何来动乱之源?”

张居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又道。

“就怕有人借机生事”

“那就请张相继续执掌吏部。”

朱翊钧意味深长地说。

“变法要稳,既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操之过急。

这个道理,我懂。”

晚上,暴雨如注,夜色如墨。

朱翊钧站在杭州府衙的廊檐下,望着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路,眉头紧锁。

三月的江南本该是莺飞草长的时节,如今却因这场大战变得满目疮痍。

“大人,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身后传来贴身侍卫赵虎的声音。

朱翊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头。

“歇不得啊。城外那些流离失所的契奴,可曾找到避雨之处?”

赵虎语塞。

他知道自家大人自从战事稍定,便日夜忧心民生之事。

“去请张阁老来。”

朱翊钧突然道。

“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不过半个时辰,张居正便踏着雨水匆匆而来。

他身着素色直裰,虽撑着油纸伞,衣摆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元辅深夜相召,必有要事。”

张居正拱手行礼,眼中带着睿智的光芒。

朱翊钧示意他入内,待侍从奉上热茶退下后,才沉声道。

“叔大,我忧心的不是战事,而是战后这烂摊子。”

张居正抿了口茶,若有所思。

“元辅可是指那些脱产的农户和停工的作坊?”

“正是。”

朱翊钧从案几上取出一卷账册。

“大战期间,仅杭州一地就有三万余壮丁被征调。乡野无人耕作,大作坊全部停产。更棘手的是那十几万契奴,如今无家可归,无事可干。”

张居正眉头微蹙。

“确实棘手。若处理不当,恐生民变。”

“我已派人查过,各地粮仓存粮仅够维持两月。”

朱翊钧手指轻叩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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