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春,二道河农场。
二道河农场的大篷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坑洼,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日头西斜,车终于停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坯房前。
坐在大篷里的周蓉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家跳落车——
脚刚沾地,一股寒风就象刀子似的刮过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和吉春城有房屋、树木遮挡不同,二道河农场坐落在一望无际的松辽平原上,北风从北面的荒原刮来,没遮没挡,卷着雪沫子往骨头缝里钻。
她把棉袄的领口裹得更紧,那股冷意还是无孔不入,顺着袖口、衣角往身体里渗,冰冷刺骨。
到农场的第二天,周蓉就跟着大伙儿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下乡前,街道说推荐她作宣传工作,明摆着就是画饼。进到二道河,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件事。与其他知青一样,天不亮就得起床上工,要么在田里刨冻土,要么去场院搬草料,活儿又重又单调,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象散了架。
好在农场的粮食还算充裕,早晚两顿玉米糊糊,中午能吃上白面馒头就咸菜,管够,不至于饿肚子。
吃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周蓉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宿舍,往自己的铺位上一躺,连抬手脱棉袄的力气都没了,只想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歇着。
所谓的宿舍,就是几排矮趴趴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有些地方还裂着细缝;
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随时会塌下来似的。
一铺大通炕占了半个屋子,炕上铺着些发黑的草席,硬邦邦的,还带着股潮味儿。
周蓉缓了口气,慢慢坐起来铺褥子。
手刚碰到炕面,心头就是一冷——冰凉冰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比屋外的石头还凉。
“周蓉,别摸了,刚才烧过一阵,这会早凉透了。”
旁边传来一声叹息,是乔春燕的大姐乔冬燕。
她裹着被子侧躺着,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听队长说,这儿缺煤,每天就给那点湿煤压着炉子,能不冻死人就不错了。”
周蓉一边把母亲连夜缝的厚褥子铺展开,一边疑惑地问:
“大姐,我看农场周围的树林子不少,木头有的是,怎么不烧木头呢?”
乔冬燕裹了裹被子,露出半张脸,笑了笑:
“周蓉,一看你在家就没生过炉子。木头烧得快,火苗蹿得高,可烟散得也快,炕根本存不住热,烧半天也是白烧。”
“原来是这样……”周蓉躺下来,把棉被拉到下巴,轻声说,“在家都是我哥和秉昆生炉子,这些事我还真不懂。”
“说起来,周蓉,”乔冬燕象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要是春燕能跟你弟秉昆处成对象,咱们以后就是亲戚了。”
“是啊,要是成了,就是亲戚了。”
周蓉没什么兴致,随口应了一句,只想赶紧歇着。
乔冬燕却没停话头,声音轻悠悠的,带着点羡慕:
“你家那房子多宽敞啊,又干净,春燕要是能嫁到你家,真是有福气。我要是能找个你家这样条件的,这辈子就知足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戳了周蓉一下。
她闭上眼睛,光字片家里的模样忽然清淅地浮现在眼前——
家里的炕永远烧得热乎乎的,母亲总在炕头给她留着最暖的位置;
父亲没去西南的时候,下班路上总会给她带块水果糖,偷偷塞在她手心里;
哥哥秉义虽然话少,可她要是受了委屈,总会帮她出头;
就连以前总被她嫌弃木纳的弟弟秉昆,也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陪她傻笑……
原来那些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温暖,在这样的地方,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周蓉把脸埋进被子里,看着被子图案,还是母亲陪着她买的,让她鼻子一酸。
伤心的时候,总会想起了冯化成——不知道他收到那封寄往京城的信没有?
信里她没敢说农场的苦,只说自己暂时去不了贵州,让他再等等。他会不会怪她?会不会觉得她失信了?
这时,身旁的乔冬燕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地嘟囔了句“真冷”。
周蓉下意识地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冰凉的炕面通过褥子传来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正月十三,再过几天,蔡晓光就该回吉春了。
自从进了农场,去贵州找冯化成的念头,就象被浇了冷水的火苗,越来越缈茫。可只要蔡晓光在,就还有希望——
蔡晓光路子广,说不定能想办法帮她调去贵州。
一想到这里,心里象是多了点盼头,连身上的寒意都轻了些。周蓉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闹心事,任由疲惫席卷而来,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正月十四,太平胡同。
日头还没偏西,周秉昆就揣着东西出了门——
怀里裹着八个还带着鸡窝馀温的鸡蛋,是家里母鸡刚下的;
手里拎着条三斤多重的草鱼,肖国庆昨天网鱼时特意留给他的,冻了一整天,硬得象块冰疙瘩,用稻草串着,拎在手里。
除了这些,还带了半斤豆油。
这个年代,豆油是凭票买的。蔡晓光临去北戴河前,作为感激送了周秉昆一张油票。
周秉昆一直没用,现在用上了。
从光字片到太平胡同,他走得比上次熟络许多,不用再盯着路牌找方向,半个多小时就拐进了那条熟悉的窄巷,一眼望见了拐角泥土墙小屋。
走到近前,门关着,屋里隐约传来“沙沙”的声响,象是有人在收拾东西,按这个点算,该是在准备晚饭了。
周秉昆放轻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大娘,在家吗?”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露出的却不是郑大娘的脸——是郑娟。
和上次见时扎着两个小辫不同,今天她梳了个清爽的大马尾,乌黑的头发垂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纤细。发型变了,可那份好看没变,更多了几分柔美。
上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细毛,平整干净。
“周同志,你来了。”
郑娟冲他甜甜一笑,可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又连忙摆手,
“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啊?”